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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7章777【机关算尽】

徐谨言并没有完全放松下来。

虽然薛淮没有深究这个问题,但正是因为这种高高举起轻轻放下的态度,让徐谨言莫名感到一丝忧虑。

一如之前薛淮在面对王成元攻讦的时候,展现出来的从容镇定不慌不忙,这足以证明他此刻不是随口一问,而是胸有成竹稳如泰山。

问题在于徐谨言不知对方会如何破局。

他们这帮闽粤海商并未卷入朝中的明争暗斗,只是暗中联合起来商讨报价,而且只有各家的家主和主事之人才知道内情,徐谨言笃定这些人当中不会有叛徒。

如今开标是在众目睽睽之下进行,旁边有户部和都察院监督,海衙没有暗箱操作的可能,那么薛淮要怎样才能让扬泰船号后来居上呢?

徐谨言朝旁边望去,林修武和孙仲和的神色同样有些凝重,反倒是余鹤亭那厮老神在在,一股势在必得的架势。

再往右边,沈秉文似乎是感应到徐谨言的视线,转过头来冲他微微一笑。

这对翁婿越是平和,徐谨言心中便愈发不安,仿若行走在初冬刚刚结冰的河面上,不知道下一步是否会坠入冰河之中。

当下他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在心中默默计算上等船引最终的均价。

从陈观岳目前念出的报价来看,最后的均价极有可能落在一万四千五百两,这也就意味著闽粤海商同盟的报价基本都能中标。

陈观岳接下来念出的两份报价,都是闽粤海商联盟成员的报价,价格差距都很小,几乎都集中在一万四千两到一万五千五百两之间的狭窄区间内。

台下的小商帮代表们看得眼热,却也只能暗自叹息。

闽粤海商的底蕴摆在那里,他们根本无力争锋。

「第十三份,杭州永昌号,上等船引报价一万六千两,申购两份。」

这句话一出,场间再度泛起骚动。

因为这是江浙商帮的第一份报价,而且是截至目前最高的报价,最重要的是并未超出目前均价的有效范围之内!

如果最终均价没有变化,那就意味著永昌号会压过目前已经报价的所有闽粤海商,成功拿下标书!

徐谨言面色不变,心中那股不详的预感越来越强烈。

「第十四份,扬州周氏船号,上等船引报价两万两,申购三份。」

按照海衙公布的章程和规则,每家商号申购上等船引的上限为五份,这是为了防止某些财大气粗的商号一口气包圆。

表面上看,周氏船号的报价过高,基本没有中标的可能性,然而徐谨言袖中的双手已经不自觉地攥紧。

原因很简单,周氏虽然无法中标,但是他们的报价极有可能拉高均价!

也就是说,闽粤海商当中报价较低的那几家很有可能最后被挤出去。

余鹤亭此刻已经回过神来,原本有些得意的神情瞬间变得僵硬。

他素来有些抠门,秉持能省则省的理念,所以才让人报出一万三千九百两的单价,如果最终的均价拉到一万六千两左右,即便他仍旧处于有效区间内,却会被其他人挤下去,最终竹篮打水一场空。

这一刻他的双手都在微微发抖,忍不住朝右边望去,却见沈秉文平静地端坐,而在他的座位不远处,扬州周氏的家主周德安面带微笑,对周遭的视线恍若未觉。

他之所以报出这个有些离谱的价格,当然是想助扬泰船号一臂之力。

至于上等船引,他从一开始就没有觊觎过,他真正想要的是中等船引。

周德安相信,此刻场间不止他一人有这样的想法,闽粤海商想要联合起来包揽船引,真当江南商界无人?

徐谨言同样想到了这一点,脸色终于变得有些难看。

他抬头望去,只见高台上的薛淮也朝他望来,这位年轻重臣神情淡然,看似平和温润,却让徐谨言莫名察觉一丝讥讽。

「第十五份,泉州徐氏船号,上等船引报价一万五千六百两,申购五份。」

这是徐谨言反复核算之后确定的数字,从目前的局势来看,中标的概率极大,但是徐谨言脸上并无喜色,反倒是庭院中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五份上等船引,每份报价一万五千六百两,总价将近八万两白银,这等手笔虽然称不上惊世骇俗,但是要知道每份船引都代表一支远洋船队,而且是海衙验证过资质的船队。

从这一点就能看出徐家在海上经营百年的底蕴究竟有多厚重,连沈秉文也微微点头以示认可。

但是下一刻,两份新的报价顺价盖住了徐家的风头。

「第十六份,宁波乔氏船号,上等船引报价一万九千五百两,申购三份。」

「第十七份,松江刘氏船号,上等船引报价一万七千一百两,申购两份。」

听到这两份报价,不光余鹤亭的脸色越来越黑,就连一贯沉稳的孙仲和也有些坐立不安。

均价在被不断拉高,他们的份额被人抢走的可能越来越大。

陈观岳看著台下神色各异的商贾们,目光旋即落在手中的报价单上,略略抬高声音念道:「第十八份,扬州扬泰船号,上等船引报价一万七千两,申购船引————五份。」

同样是五份,平均每份的报价比徐家高出近一千五百两,更将其他闽粤海商远远甩在身后。

沈秉文和身旁的乔玉山微笑对望一眼,后者满面敬佩之色。

而其他淮扬和江浙商人也都低声恭喜。

反观闽粤海商那边,众人头顶仿若黑云密布。

经过大半个时辰的紧张唱价,上等船引的报价全部公布完毕。

陈观岳宣布暂时休憩片刻,随即与户部、都察院的官员一同进入偏房,开始计算上等船引的均价。

庭院中的商贾们趁机交头接耳议论纷纷,有人面露喜色,有人忧心忡忡,宛如一幅众生图景。

约莫两刻钟后,陈观岳从偏房走出,手中拿著一份刚刚计算好的文书,走到高台前朗声道:「经核算,上等船引二十一份报价的均价为一万六千一百五十两。按照章程,有效报价范围为均价上下浮动两成,即一万两千九百二十两至一万九千三百八十两之间,超出此范围的报价一律作废。」

「在有效区间内的报价共有十四份,按报价从高到低排列如下「」

「陈郎中,请先暂停公布中标名单。」

陈观岳一愣,抬头看向薛淮。

薛淮走到案前,环视众人道:「上等船引的中标名单即将公布,在此之前,诸位可有疑惑?名单一经公布,便不会再有任何更改。」

场间一片死寂,唯有清风吹拂而过。

中小商帮的东家们不由自主地看向徐谨言等人。

早在海衙公布章程之前,坊间便有一种共识,闽粤海商七大家凭借他们的实力和底蕴,一定能在这次扑买中独占鳌头,说不定能包揽大部分上等船引,进一步奠定他们海贸霸主的地位。

然而众人没有想到,闽粤海商这次的报价会如此保守如此谨慎,竟然被江浙商帮强行压过了一头。

孙仲和、林修武和陈渊等人尽皆神色阴沉,余鹤亭更是强忍著没有站起来。

他很想问一句,淮扬和江浙商帮这般报价分明是私下串联,尤其是那个扬州周氏,一份船引两万两的报价,这不是摆明了要帮扬泰船号拉高均价?

但是徐谨言用眼神严厉制止了对方。

他内心自然充满了挫败,然而方才薛淮公开问过他,闽粤海商的报价如此相近是不是私下沟通过,他用一番滴水不漏的说辞挡了回去,现在又有什么资格去质问他人?

薛淮立于高台之上,见下方始终没有回应,这才微微一笑,示意陈观岳继续。

上等船引一共三十张,最终扬泰船号拿下五张,其他淮扬商帮和江浙商帮一共拿下十一张。

闽粤七大家也陆续中标,但他们的报价明显低于扬泰船号和淮扬商帮,所以在排名中靠后,拿到的船引份额也远不如预期。

徐谨言原本计划拿下至少二十张上等船引,可最终算下来,闽粤七大家加在一起只拿到十一张,而扬泰船号、淮扬商帮和江浙商帮加在一起足足拿下十六张。

另外三张则被其他商帮侥幸拿下。

结果一出,庭院中顿时议论纷纷。

闽粤商帮的席位上,余鹤亭脸色铁青,林修武眉头紧锁,陈渊则低头不语,只有徐谨言强撑著维持著表面的平静。

陈观岳显然没有兴致照顾这些商贾的心情,继续宣布道:「上等船引开标完毕,接下来进行中等船引的开标。」

角逐依旧激烈,但是徐谨言等人的注意力显然已经无法集中。

最终中等船引被各大商帮大致平均瓜分,下等船引被闽粤海商占据三成,其余被徽商、山东、天津和辽东等地的势力瓜分。

几家欢喜几家愁。

沈秉文和扬泰船号毫无疑问成为最大的赢家,拿下五张上等船引和六张中等船引,仅有泉州徐家勉强能跟上他们,其余闽粤海商都被远远甩在身后。

廊下的官员们也都面露喜色,虽然海衙还未公布最终的成交总价,估计最低也有一百万两,而且这只是首批船引的进项,还不包括后续海贸进行中的商税收益。

无论如何,今日这场申购大会可谓圆满成功,除了愿望落空的闽粤海商。

官员们心满意足地相继离去,海衙的官吏在和商贾们进行后续的交接,场间热闹又井然有序。

「徐东家。」

沈秉文来到徐谨言面前拱手一礼。

林修武等人对视一眼,虽然很想讥讽对方有个好女婿,终究还是克制住自己,纷纷朝周遭散去。

徐谨言抬眼望向对方,他知道沈秉文是江南商界的执牛耳者,也认可对方的能力和手腕,却不认为扬泰船号真有压过闽粤海商的实力。

「沈东家好手段。」

听闻此言,沈秉文不由得摇头笑了笑,上前一步继而转身和徐谨言并肩。

他望著场间热闹的景象,用只有彼此能听到的声音说道:「徐东家,薛总理从始至终没有关照过我们这些人。」

徐谨言不语,但是从他的神情可以看出来,他肯定不信这番说辞。

沈秉文似乎也知道他不信,继续说道:「看来徐东家只顾著联络同盟,并未认真研究过海衙的章程。」

徐谨言皱眉道:「此言何意?」

沈秉文从容道:「徐东家,扑买规则写得很清楚,均价上下浮动两成,也就意味著最终的有效区间其实很宽广。如果阁下不是一心想压低船引的价格,又怎会钻进那个死胡同里?」

徐谨言心中一震。

此刻他才察觉之前的不安来自何处。

沈秉文见他反应过来,微笑道:「小孩子都懂一个道理,莫要因小失大,为了区区一两千两银子,便和中标失之交臂,这有何意义?如果你们从一开始就打心底支持朝廷的开海大计,不去想著那点蝇头小利,而是堂堂正正用真心换真心,凭你们的实力和底蕴,不说包揽上等船引,拿下半数不在话下,不是吗?」

徐谨言一张老脸黑如锅底。

事实正如沈秉文所言,薛淮制定的规则妙处便在于此,闽粤海商可以联合压低价格,其他人也能抬高价格,最终的均价只会在两条线的交界处。

这个时候谁出价低,谁便会出局!

薛淮根本不需要暗度陈仓,他早就仔细精密地计算过船队运转的成本和利润的空间,所以才会将有效报价的区间定在均价上下两成之内。

闽粤海商如果想压低价格,只会自己跳进坑里。

强烈的悔意涌上徐谨言的心头,他仿佛瞬间老了几岁。

「原来如此————」

他喟然一叹,垂首道:「薛大人不愧是聪明绝顶。」

沈秉文见他这般神态,便没有继续打击,只是轻声说道:「徐东家,在下有句心里话,你且姑妄听之。」

徐谨言道:「请说。」

「这天下很宽广,海洋更加广袤无际,容得下闽粤海商,也容得下我们江浙商帮。归根结底,我们可以是对手,但不必是不死不休的敌人。」

沈秉文凝望著徐谨言的双眼,正色道:「薛总理让我转告你,他不会计较这次的事情,但是他希望闽粤海商能吸取教训,摆正心态,为朝廷也为自己,尽心竭力支持开海大计。」

徐谨言思忖片刻,躬身一礼,一揖到底。

「老朽受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