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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5章775【事不过三】

片刻过后,韩恕和都察院、刑部以及户部的几位官员从偏房走出,王成元紧随其后,脸色微微发白。

韩恕走到高台前,先是朝韩公宣等人拱手一礼,随即转向薛淮沉声道:「启禀总理大人,下官与都察院、刑部、户部的诸位同僚,已将王主事提供的证据逐一查验完毕。」

薛淮淡然道:「韩郎中请讲。」

韩恕清了清嗓子,从袖中取出那两份抄件,举在手中高声道:「经查验,王主事提供的第一份往来书信,笔迹与薛总理的公文笔迹的确颇为相似,但经户部梁主事与刑部张主事详细比对,发现此抄件中的笔锋转折处存在几处刻意模仿的痕迹,尤其在钩、捺两处笔画上,与薛总理的笔迹有明显差异。」

「更重要的是,薛总理在衙门公文中的署名习惯,一向在淮」字最后一笔留有轻微的顿笔,而这份书信中的署名却是一笔带过,毫无停顿。梁主事与张主事一致认为,此书信有可能系伪造之作。」

庭院中响起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

王成元的脸色更白了,却强撑著没有开口。

韩恕用词非常谨慎,并未断定那是伪作,然而王成元心里清楚,这样的论断足以洗掉薛淮的嫌疑。

韩恕没有给他争辩的机会,继续说道:「至于第二份所谓手令,上面的确盖有薛总理的私印。下官与都察院赵御史共同查验薛总理存放在监察司的印鉴样本,发现两枚印章的印文虽然在字体上大致相似,但在海」字右侧的偏旁处,真印的笔画有一处细微的断裂,而这份手令上的印文却是完整的。此外,真印的边框线条粗细均匀,而这份手令上的边框线条有两处明显粗于真印。经再三比对,这份手令亦存在伪造的可能。」

一个「亦」字,让庭院中彻底安静下来。

这时都察院御史赵桓站起身来,接过韩恕的话头说道:「薛总理,下官与刑部张郎中、户部梁主事共同查验王主事所说的人证,即那两名自称见过薛总理下属与扬泰船号私下往来的杂役。经分开讯问,两人供述的内容前后矛盾,一人说是在四月底见过薛总理的随从出入扬泰船号在京城的别院,另一人却说是在五月初,而且两人所描述随从的相貌特征,存在不少细节上的差别。」

王成元的身子晃了晃,脸上血色尽褪。

刑部员外郎张敬之接著开口道:「薛总理,下官与赵御史的意见一致。」

李宗阳面无表情地看著张敬之,后者其实是有苦说不出。

张敬之当然明白自家上官的心思,问题在于韩恕是天子的人,一进偏房便定下基调,而且王成元提供的证据确实存在瑕疵,并不能成为给薛淮定罪的确凿证据,这个时候他若强行偏帮王成元,只会把自己甚至整个刑部拖下水。

随著这三位负责查验的官员相继表态,庭院中的议论声逐渐增大。

乔玉书坐在沈秉文身旁,压低声音道:「沈伯父,这王成元分明是受人指使,故意来捣乱的!」

沈秉文微微摇头,示意他稍安勿躁。

户部主事梁文这时也沉声道:「禀韩阁老、薛总理,下官与几位同僚共同查验王主事所说的密函。据王主事交代,此密函是昨日午后被人匿名投至检校处的。但下官查过检校处的收文记录,昨日上午至今日清晨,检校处共收到公文十二件,均登记在册,唯独没有这封所谓密函的记录。王主事声称此密函是匿名投递,但检校处的收文流程向来严格,所有公文无论是否匿名,均须登记在册方可入档。王主事既然无法提供收文记录,这封密函的来源便值得商榷。」

王成元低著头,双唇紧紧抿著,今日的进展和他的预料完全不同。

他原本以为只要抛出这些证据,即便不能扳倒薛淮,至少也能让申购大会陷入混乱,让薛淮的威望受到打击。为了保证申购大会继续进行,薛淮只能暂时退位,让旁人比如韩公宣来主持。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薛淮竟然早有准备,不但没有被他打乱节奏,反而顺水推舟,让他在众目睽睽之下出尽洋相。

韩公宣坐在廊下,脸色已经变得十分难看。

他自然知道王成元为何要这样做,但他更清楚在这么多双眼睛的注视下,他若再为王成元说话,不但会得罪薛淮,更会让自己在朝堂上落下一个包庇诬告者的名声。

他缓缓站起身来,沉声道:「王主事,你还有什么话要说?」

王成元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极为委屈地说道:「韩阁老,下官只是尽忠职守「」

「尽忠职守?」

韩公宣猛然打断他,拔高声音道:「你身为海衙检校处主事,拿著朝廷的俸禄,却在申购大会这样重要的场合,仅凭一封来历不明的密函和几份伪造的抄件,便当众指控你的顶头上司!你可知这是何等严重的罪名?」

王成元强撑著说道:「韩阁老,开海乃国朝大计,是否公允更关系到朝野上下对此事的信心,且薛总理和扬泰船号的关系人尽皆知,下官只为公平二字,绝非有意构陷总理大人,还请阁老明鉴!」

韩公宣皱起眉头。

庭院中一片死寂。

便在这时,李宗阳忽然开口了。

「韩阁老,下官以为此事不能全怪王主事。」

李宗阳起身走到韩公宣面前,神色从容地说道:「王主事所言虽然证据存疑,但开海事关重大,任何一点疑虑都不可轻忽。方才查验虽指出笔迹、印文有疑点,但疑似」终究不是确定」。若就此认定王主事诬告,恐不能令天下人心服。依下官之见,不如先将此事备案,待申购大会顺利完成之后,再行彻查。」

韩公宣眉头微舒,沉吟片刻后缓缓点头道:「李尚书此言倒也有理。今日之事确实不宜草率定论,以免落人口实。申购大会乃朝廷开海之基石,各方商贾千里而来,若因一场尚未查实的指控便中断仪式,不但有损朝廷威信,更会让那些暗中觊觎之人得逞。」

王绪亦站起身来,拱手道:「韩阁老所言极是。下官以为不如先将王主事暂留衙内,待申购大会结束,再由都察院、刑部与海衙共同彻查此事。届时若查实王主事确系诬告,严惩不贷。若另有隐情,也好一并水落石出。如此既不耽误开海大计,也不至于让朝廷失了公允之名。」

蔡璋冷眼扫过李宗阳与韩公宣,心中虽有不忿,却也认为此刻不宜纠缠,遂沉声道:「既然韩阁老与李尚书、王尚书都如此提议,下官也无异议。不过此事关乎薛总理清名,也关乎海事衙门公信,必须记录在案,日后彻查之时,不得有半点含糊。」

韩公宣顺势看向薛淮,暗想对方应该不会拒绝这个提议。

出乎他的意料,薛淮没有就坡下驴,反而朗声道:「韩阁老,下官不赞同。」

场间肃然一静。

明媚的阳光下,薛淮长身而立,气势沉肃。

李宗阳皱眉道:「薛总理,何必如此斤斤计较?」

「斤斤计较?」

薛淮双眼微眯,转身看向对方说道:「李尚书,今日乃海衙首次船引申购大典,薛某身为海衙总理大臣,莫名遭人构陷,如今只想求一个清白,这叫斤斤计较?」

李宗阳沉声道:「本官并非怀疑薛总理的清正,然而王主事顶著极大的压力揭露此事,只为求一个公正。或许他的行为值得商榷,但本官认为他的初衷不坏。再者,此事并非作罢,不过是暂时搁置而已,薛总理何必咄咄逼人?」

薛淮迎著他的审视,一字一句道:「自然是因为薛某也有证据。」

听闻此言,王成元的身体猛然一颤,李宗阳也微微变色。

韩公宣开口问道:「薛总理也有证据?」

「是。」

薛淮言简意赅地回应,随即扫视场间的所有商贾,正色道:「来人,将证据带上来!」

「遵命!」

庭院内迅速响起数人的声音。

下一刻,叶庆亲自带人将一个中年官员带进庭院。

王成元一看此人,心中便轰然一声巨响。

薛淮踏前一步,指著那个神情委顿的官员对王成元问道:「王主事,你可认得此人?」

王成元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根本说不出话来。

「既然王主事不说话,那便由本官来说吧。」

薛淮随即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展开后朗声道:「诸位,本官手中这份文书,是数日前在船政司值房内发现的一份篡改记录。有人趁著船政司郎中陈观岳前往度支司送交副本的两刻钟内,潜入船政司值房,用铁线打开存放申购登记册的铁柜,篡改其中四家商帮的申购信息,凭空增加股东名录和出资额度,意图在今日的申购大会上制造混乱。」

他这话一出,庭院中顿时哗然。

「什么?有人篡改申购登记册?」

「这是谁干的?胆子也太大了吧?」

「难怪王主事敢当众举发,原来是有人早就在暗中动了手脚!」

「但这和薛总理有什么关系?」

众人议论纷纷,目光不断在薛淮和王成元之间来回扫视。

薛淮指著那个被叶庆押来的官员,继续说道:「本官得知此事后,便派人暗中调查,发现潜入船政司值房的人正是检校处书吏钱如松。」

「钱如松?」

「那不是王主事的下属吗?」

「难道说,王主事指使钱如松篡改登记册,然后又诬陷薛总理?」

「这也太狠了吧?」

王成元喉头一紧,脸色惨白如纸,却仍强撑著喊道:「薛总理,下官与钱如松并无任何往来,此事纯属巧合!」

「巧合?」

薛淮冷笑一声,目光如刀般扫过王成元的面庞,声音骤然拔高:「王主事,钱如松是你手下的书吏,他潜入船政司篡改登记册,你在今日申购大会上当众指控本官舞弊。你说这是巧合,你自己信吗?」

场间一片死寂。

薛淮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继续道:「本官不否认,你和钱如松确实没有明面上的共谋,你们各自行事,甚至连彼此的真实身份都不一定清楚。但你们的目的却出奇一致,破坏今日的申购大会,打击本官的威望,让开海大计在首日便蒙上阴影!」

「本官坐在这个位置上,曾给过很多人机会。海务学堂那场风波,本官没有追究。坊间那些反对开海的声音,本官也没有计较。可你们呢?你们以为本官是怕了你们,还是以为本官看不穿你们这些小把戏?」

说到这里,薛淮从叶庆手中接过一卷文书,盯著王成元说道:「本官手中这份名单,记录著近一个月来,与你们暗中联络的所有人。钱如松,你与某位长史的往来书信,你以为烧掉了就无人知晓?王成元,你每隔三日便去城南一座私宅密会某人,你以为本官的人没有跟住你?」

王成元和钱如松同时浑身一震,脸上再无一丝血色。

而听到「长史」二字,韩公宣等一众庙堂重臣无不神色凝重。

「凡事可一可二,不可再三再四,本官不是没有给过你们机会,是你们非要逼得本官下定决心,既然如此——」

薛淮目光冷峻,看向庭院高墙,仿佛是在告诉墙外的某些人:「待申购大会结束,本官会亲自将这些证据呈送御前,请天子圣裁,届时凡是参与此事之人,本官一个都不会放过。你们要毁掉开海大计,本官就让你们知道,毁掉开海大计的代价究竟有多重!」

「来人,将王成元和钱如松拿下,关于偏房之内,没有本官手令,不许任何人与他们接触!」

「遵命!」

叶庆和韩恕肃然领命,薛淮的亲卫们杀气腾腾上前,直接将王成元和钱如松拖下去。

这一次韩公宣没有阻止,李宗阳也默不作声。

他们望著薛淮手中的文书,心里清楚一场更大的风波即将到来。

薛淮站在高台上,高声道:「本官身为海事衙门总理大臣,现在正式宣布,首次船引申购大会,开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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