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4章774【不动如山】
王成元强装镇定,眼底却闪过一抹惶然。
他之所以敢在这个场合指控海衙的总理大臣,手里自然握有一定的证据,否则给他十个胆子也不敢站在薛淮的对立面。
但是王成元和他背后的人都清楚,凭这些证据想要彻底扳倒薛淮,希望著实不大,毕竟薛淮早已不是当年那个愣头青,天子在很多事情上都要借助他的能力。
这些人也不想破坏开海大计,不想天子降下雷霆之怒,他们只想打击薛淮本人的威望,最好能换一位重臣来主持开海。
个中尺度难以把握,最终经过代王身边一众幕僚的商议,定下这个直取中军的方略。
然而王成元没有料到,薛淮能够如此镇定泰然,不仅没有当众失态,反而提出这样一个两全其美的法子。
到了这一步,王成元当然不敢示弱,迎著薛淮的注视说道:「薛总理既然有此提议,下官自然没有异议。只是下官以为,既然要当众查验,不如请韩阁老和蔡总宪、李部堂共同主持,也好让在场诸位都看得分明。」
薛淮微微一笑,顺势转向廊下就座的韩公宣、蔡璋和李宗阳,拱手道:「韩阁老,蔡总宪,李部堂,三位意下如何?」
韩公宣沉吟片刻,缓缓道:「薛总理此言倒也不类为=种办法。申购夫会不必暂停,查验也可以同步进行。两不相误,最是妥当。」
蔡璋和薛淮的关系无需刻意隐瞒,他先是冷峻地看了一眼王成元,然后开口说道:「既然薛总理有此胸襟,老夫便在此做个见证。李尚书,你意下如何?」
李宗阳自然乐见其成,当即起身道:「韩阁老德高望重,蔡总宪清名卓著,由您二位主持再合适不过。下官愿附骥尾,协助查验。」
这时户部尚书王绪忽然开口道:「韩阁老,户部这边也可以出两个人,配合都察院和刑部的同僚一同查验。」
韩公宣心中一动,瞬间就明白了王绪的立场。
虽说过去因为一些矛盾和冲突,王绪和他羽翼下的晋商势力对清流观感很差,但是这位天生苦相的大燕财神爷最重实务,在没有其他人能代替薛淮给国库带来巨大收益之前,他绝对能放下心中那点偏见,力保薛淮不会受到污蔑和陷害。
身为宁党如今的二号人物,韩公宣大抵知道首辅宁珩之复杂的内心,一方面想要尽力保住宁党在朝中的地位,另一方面又不愿和薛淮乃至清流发生太过激烈的冲突,从而引来天子的厌憎。
这种纠结的心态落在开海这件事上,便是欲拒还迎犹豫不决,既没有下死手破坏开海大计,又总是想找机会将这份巨大的利益收入囊中。
若非如此,韩公宣早就厉声斥责王成元,甚至将其驱离现场,根本不会给他开口指控薛淮的机会。
或许就是因为他这样的态度,薛淮才会选择坦然接受。
「那便依薛总理之言。」
稍稍思忖过后,韩公宣看向薛淮,放缓语气道:「薛总理,由你继续主持申购大会。」
薛淮拱手道:「谨遵阁老之命。」
韩公宣又对蔡璋等人说道:「烦请各位即刻派出人手,就地查验这位王主事提供的证据。」
蔡璋等人起身领命,随即便有都察院、刑部和户部的官员上前,和王成元一道,由海事衙门监察司郎中韩恕亲自带著,前往一旁的偏房查验证据。
王成元自然不甘心,他今日冒著这么大的风险挺身而出,不说阻碍延宕申购大会的进程,至少也要逼得薛淮交出主持大权,使他威望扫地,如今这般分开进行,对薛淮根本没有太大的影响。
可是韩公宣已经发话,蔡璋等一众庙堂重臣也都支持薛淮的提议,根本轮不到王成元一个六品主事反对,他也只能老老实实地接受。
薛淮见状便登上高台,面向庭院中数百位商帮代表,朗声道:「诸位同仁,今日之事,本官问心无愧。既然有人质疑,那便当众查个水落石出。申购大会照常进行,待投标完成之后,查验结果自会公布。若本官确有舞之行,甘愿领罪。若有人蓄意诬陷,本官也绝不会轻饶。」
这番话掷地有声,庭院中的喧杂平息下来。
沈秉文坐在前排,目光平静地望著台上的薛淮,嘴角微微上扬。
他太了解自己这个女婿了。
薛淮既然敢提出当众查验,说明他心中早有定数,今日这场风波恐怕不会如那些幕后之人所愿。
徐谨言坐在闽粤商帮的席位上,神色一切如常。
他和王成元自然没有关系,也不清楚究竟是谁想要对付薛淮,但是他知道薛淮在朝中的敌人很多,无论对方是否能够将薛淮拉下马,他要的只是薛淮的精力被这些麻烦缠住。
如此便够了。
为了今天的申购大会,徐谨言和其他几人费尽心思,暗中联络了不少商帮,给出很多承诺和实打实的利益,只为将这些人联合起来,一者可以尽可能压低船引的价格,二者可以包揽最多的船引。
对于徐谨言来说,后者更为重要。
闽粤海商不缺银子,缺的只是朝堂上的人脉,如果这次开海能够占据数量最多的船引,他们对于朝廷的重要性将会极大提升,就此飞升指日可待。
所以哪怕魏王姜哗私下告知徐谨言,薛淮已经答应会给闽粤海商一定数量的船引,徐谨言仍旧不满足。
再者,他不信薛淮不会以权谋私,要是最后扬泰船号和淮扬商帮大获全胜,闽粤海商只能吃点残羹冷炙,他要如何向闽粤父老交代?
此刻徐谨言抬眼向高台上望去,恰逢薛淮朝他看来。
二人视线交错,徐谨言微微垂首以示恭敬,却没有注意到薛淮眼中一闪而过的笑意。
陈观岳站在高台一旁,见薛淮已经将局面稳住,便上前继续主持申购流程。
「请各商帮代表按顺序将报价密封后投入相应的木匣。上等船引的木匣为朱漆,中等船引的木匣为黑漆,下等船引的木匣为青漆,请诸位仔细核对,切勿投错。」
今日共有一百七十七商号参与首批船引的申购,合计将近三百支船队,而船引只有一百份,其中上等船引三十份,中等船引四十份,下等船引三十份,每份船引对应一支船队一年的海贸权。
早在预先登记的时候,各家商号便已上报自家的船队数量和规模,包括船只的数量和载重,这是为了避免有人拿到船引之后悄悄扩大船队的规模,往后每次船队出海都必须和船引登记的规格相符,否则海衙有权重罚甚至收回船引。
按照海衙公布的章程,船引暂定一年之期,但是因为今年五月下旬才开始申购,所以第一批船引实际有效期为一年半,到太和二十六年岁末才会举行第二次船引申购。
再加上首次开海几乎可以定下往后的海贸格局,故此各大商帮对首批船引都势在必得,这两个月里他们各显神通,都已定下想要申购的船引档次和心理价位。
陈观岳话音落下,庭院中的商帮代表们纷纷取出早已准备好的密封报价,按照顺序依次上前投递。
第一个走上前的便是扬泰船号的代表沈秉文。
他手中捏著两只信封,信封上盖著扬泰船号的印章,依次走到中等船引和上等船引的木匣前,将信封轻轻投入其中。
徐谨言随即起身,手中拿著三只信封,看到这一幕的商贾们无不面露艳羡,徐家不愧家大业大船队也多,徐谨言这显然是连下等船引都不放过。
他在投出信封的那一刻,目光有意无意地扫了一眼薛淮,却见薛淮正与韩公宣低声交谈,根本没有注意到他。
徐谨言心中微微一沉,面上却不动声色,转身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各大商帮依次上前投递,每个人都小心翼翼,生怕出什么差错。
庭院中的气氛既紧张又庄重,只有信封落入木匣时发出的轻微声响,以及各商帮代表低低的交谈声。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申购大会的投递环节在半个时辰后顺利结束,三只木匣中装满来自各地商帮的密封报价。
陈观岳宣布投递环节结束,接下来将由海衙、户部和都察院官员共同开匣验标。
「稍等。」
薛淮在商贾们紧张又期待的目光中,起身对韩公宣说道:「韩阁老,如今申购投递环节已经结束,验标开标在即。但在开标之前,下官有一事相求。」
韩公宣知道薛淮想说什么,但是在今日这个场合必须要尊重对方身为海衙总理大臣的体面,因而微微颔首道:「薛总理但说无妨。」
薛淮拱手道:「韩阁老,方才王主事当众指控下官徇私舞,虽然后续查验正在同步进行,但若此刻便开标验标,届时无论结果如何,都难免有人会质疑今日申购大会的公信力。下官以为,不如先将查验结果当众公布,若下官确有舞之行,自然无颜继续主持开标。若查无实据,也好还下官一个清白,让在场诸位同仁都能安心见证开标。」
场间众人神色各异,有人面露赞许之色,有人则若有所思。
薛淮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显得坦荡,又避免日后被人诟病。
更重要的是,他主动将查验结果提前公布,反而让那些原本怀疑他的人不由得动摇了几分,倘若这位薛总理心中有鬼,又怎敢如此坦然?
韩公宣沉吟片刻,他知道王成元的指控未必站得住脚,但薛淮已经把话说到这个份上,又是在众目睽睽之下,韩公宣若是拒绝,反而显得他有意包庇王成元,或者不愿还薛淮清白。
一念及此,韩公宣点头道:「薛总理所言有理,那便依你所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