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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0章740【万水千山】

膳后重回正殿,姜暄命人撤去残席,奉上新茶。

「薛卿。」

姜暄抿了口茶,忽道:「方才你所提事权分离和双人核验,似乎不仅适用于东宫。」

薛淮心领神会道:「殿下是想问,此法可否用于海事衙门?」

姜暄放下茶盏,点头道:「开海涉及巨额钱粮,利益诱人,若无制衡恐生贪腐,薛卿既在东宫推行此制,想来早有考量。」

薛淮坦然道:「不瞒殿下,臣确有此意。海事衙门若立,正宜从头立规。依臣设想,衙内可设筹策、度支和监察三司,各司其职,相互制衡。重要决策须三司合议,钱粮出入须双人核验,船引发放须公开抽签,总之,尽可能减少个人擅权的空间。」

姜暄眼中闪过一抹敬佩,他知道天子对薛淮的器重,海事衙门一旦设立,必然会由薛淮负责或者协理,他这是给自己立规矩。

一念及此,姜暄若有所思地问道:「那若遇紧急情事,必须当机立断呢?」

薛淮对此早有准备,沉稳道:「可设应急专权,授予主官在特定情形下的临时决断权,但事后须详述事由,经三司覆核。若属正当,记录在案;若有不当,则追责问责。如此既有灵活,又不失约束。」

「好一个应急专权!」

姜暄赞了一声,看著眼前这位年轻的臣子,话锋一转道:「薛卿,你今年二十有五了吧?」

「是,臣虚岁二十有五。」

「比孤小八岁。」

姜暄笑了笑,感叹道:「孤像你这般年纪时,入主东宫不久,满心忐忑惶恐,成日埋首故纸堆中,而薛卿已是都察院重臣,即将担负开海重任。」

薛淮道:「殿下乃储君,修德进学历练心性,是为将来御极奠基。臣不过机缘巧合,得陛下信重,做些实务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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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务不易啊。」

姜暄望向窗外,缓缓道:「孤这些年旁观朝局,深知为政之难,想法再好,落到实处总免不了层层折扣。薛卿在扬州推行新政,在九边整顿军务,如今又要开海,其中艰难,孤虽未亲历,却能想见一二。」

薛淮沉默片刻,太子这显然是要与他交心。

当初婉拒太子的拉拢,是因为彼时局势未明,薛淮不愿引起天子的猜忌,而今颜秉忠从詹事府詹事调任翰林学士,这个时候他若再抗拒太子的示好,天子反而会多想。

再者,薛淮也想利用这次的机会看一看太子的心思。

一念及此,他不疾不徐地说道:「确如殿下所言,实务之难,难在人心,难在利益,难在旧习。臣每每推行新策,总需先算清各方得失,平衡利弊,再寻突破口,一步一步推进。有时一步踏错,便前功尽弃。」

「所以薛卿行事总留三分余地?」

「是,臣不敢求全功,但求不溃败。譬如开海大计,臣最初只敢和沈阁老奏请河海并举,再之后才是漕海新政,待见效后才奏请开海。总而言之,既要顾及各方势力的利益纠葛,也要拿出成果才能继续推进,一口吃不成胖子。」

姜暄听得入神,有感而发道:「这般步步为营,虽慢却稳。」

「殿下,治国如烹小鲜,火候急不得。」

薛淮抬眼看向太子,略带试探道:「陛下圣明,二十余年励精图治,方有今日局面。

殿下将来御极,亦当有此耐心。」

这话说得直白,甚至有些逾越。

但姜暄不仅未恼,反而神色动容。

他索性屏退左右,低声道:「薛卿,今日对话出你之口,入我之耳。有些话,孤想问问你的真心。」

「殿下请问,臣必直言。」

「你觉得,孤能当好这个太子吗?

薛淮抬眼,迎上太子坦荡的目光。

这个问题太重,重到足以让人万劫不复,但姜暄问得真诚,眼中没有试探,只有寻求答案的渴望。

薛淮沉默良久,终于开口道:「殿下,臣斗胆问一句,您为何有此一问?」

姜暄苦笑一声,道:「这些年来,孤听过太多赞誉,也受过不少批评。赞誉者说孤仁厚端方,批评者说孤优柔寡断。有时孤自己也迷惑,究竟该怎么做才是一个合格的储君?」

「那殿下觉得,陛下是合格的君主吗?」

姜暄一怔,随即正色道:「父皇励精图治,整顿吏治,安抚边疆,自是明君。」

「陛下可曾优柔寡断过?」

「这————父皇登基之初,也曾受诸多掣肘,用了数年才逐步收权。」

「陛下可曾面面俱到,让所有人都满意?」

姜暄摇头道:「朝野至今仍有非议。」

「那陛下为何仍是明君?」

姜暄不由得陷入沉思。

薛淮缓缓道:「殿下,为君者不在事事完美,而在把握大势。不在人人满意,而在明辨是非。不在处处周全,而在关键时刻能断。陛下御宇二十余载,平边患,整吏治,固国本,使得大燕国力强盛,这才是根本。」

「至于殿下————臣以为,殿下这两年的变化,朝野有目共睹。若说不足,或许便是殿下有时太过在意他人看法,总想求得圆满。」

姜暄神情一肃,正色道:「还请薛卿直言。」

薛淮一字字道:「殿下想巩固地位,想争取支持,想平衡各方,这些都没错。但是以臣拙见,储君的目光不应只盯著东宫这一亩三分地,而应放眼整个天下。」

姜暄浑身一震,仿佛一道亮光在脑海中绽开。

薛淮静静地看著他。

片刻过后,姜暄迎向薛淮的视线,既没有故作礼贤下士,也没有表露丝毫被冒犯的不悦,而是郑重地说道:「薛卿所言,孤记下了,往后孤会尽力做到更好。」

薛淮面上浮现一抹笑意,适时拍了一句马屁:「殿下虚怀若谷,此乃社稷之福。」

「往后还要你多多进言才是。」

姜暄十分自然地拉近关系,继而带著几分深意地笑道:「薛卿,关于云安————」

薛淮神色一正:「殿下请讲。」

姜暄缓缓道:「那日在慈宁宫,皇祖母的意思已很明确。孤这个妹妹自幼失怙,性子又冷,难得她对你一片真心。往后她若有一二失当之处,还望你宽容则个。

这话说得含蓄,但薛淮听懂了。

太子这是在以兄长的身份,认可他与姜璃的关系。

短暂的思忖后,薛淮坚定道:「还请殿下放心。」

「那就好。」

姜暄点头,又笑道:「对了,薛卿的夫人有孕半年了吧?」

「是的。」

「待将来孩子出生,孤定备一份厚礼。」

「臣先谢过殿下。」

姜暄摆摆手,神色认真起来:「薛卿,孤还有一问。」

「殿下请讲。」

「若开海能够推行,各方势力如何平衡?如此利国利民的大业又该如何持续推进?」

薛淮沉思良久,方道:「殿下,臣以为,平衡朝局不在制衡,而在导向。」

「哦?」

「所谓制衡,是让各方互相牵制,此法的确有益于稳定,却也极易产生内耗。」

薛淮顿了顿,深入浅出地说道:「而导向则是为朝野树立一个共同目标,比如开海富民,比如整顿吏治,比如强兵拓疆。将各方的注意力从内斗转向外拓,将他们的利益与国运绑定,届时人人皆有自己的使命,只要路子走对,都能为国出力,也都能得其实利。如此,朝局便可从争权夺利转向各展所长。」

姜暄沉吟道:「此策大善,只是要如何确保各方真能如此?」

薛淮道:「没有万全之策,唯有依靠决心、手腕和求同存异。」

姜暄深吸一口气,缓缓道:「孤明白了。」

他听得懂薛淮的言外之意,也对此表示高度认可。

两人越谈越深,从朝政到军事,从经济到教化,几乎无所不包。

薛淮发现太子并非没有见识,只是以往被储君身份所困,总想著面面俱到不犯错误,反而束缚了手脚。

如今放下包袱,他在很多事情上都有不算浅薄的判断。

而姜暄也发现薛淮之才不仅在于实务干练,更在于对大局的把握和对未来的洞察。

此人看似年轻,却有著远超年龄的沉稳与智慧。

不知不觉,天色渐暗。

邓宏在殿外轻声提醒道:「殿下,酉时了。」

姜暄面露不舍,这些年他一直盼著能和薛淮深谈,如今终于等来这个机会,收获比他的预想更多,若不是担心天子不悦,他真想将薛淮留下来秉烛夜谈。

薛淮见状便起身行礼道:「殿下,臣该告退了。」

「好,我们改日再聊。」

姜暄没有急于求成,反正接下来因为东宫自查的事宜,薛淮可以继续名正言顺地来此。

及至分别之际,姜暄忽地开口说道:「薛卿,你说开海数十年后,我大燕船队能否抵达极西之地?听闻那里亦有广袤大陆,丰饶物产。」

薛淮心中一动。

太子有此雄心,实是好事。

「殿下,臣相信只要持之以恒,终有一日,大燕船队将遍行四海。」

薛淮面带微笑望著太子,徐徐道:「届时,海上丝绸之路上,千帆竞发,皆是我大燕商旗。万里海疆之内,艨艟巡弋,俱是我大燕威仪。」

姜暄听得心潮澎湃,仿佛已看到那幅壮阔景象。

这一刻,他也悄然下定决心。

「薛卿,今日之谈令孤受益匪浅。孤有一言,望卿谨记。」

「殿下请讲。」

「无论朝局如何变幻,卿始终是孤可托付大事的股肱之臣。这份君臣之谊,孤珍之重之,绝不负卿。」

这话的分量,薛淮自然明白。

他躬身长揖道:「臣亦绝不负殿下今日之信。」

这一刻,二人之间那些残存的隔阂彻底消散。

姜暄伸手扶起薛淮,两人相视一笑。

(书友们好,第六卷《龙蛇起陆》已结束,明天开启第七卷《百争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