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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1章741【新生】

时光倥偬,三个月一晃而逝。

太和二十五年正月下旬,冬寒未尽,京城却已透出几分早春的气息。

薛府上下笼罩在一片既紧张又期待的氛囿之中,人人步履轻悄,说话都压低了嗓音,仿佛生怕惊扰了什么。

只因沈青弯的产期就在这几日。

薛淮告了假,整日守在府中。

这几个月他几乎忙得脚不沾地,一边要照顾身体越来越沉重、情绪也越来越敏感的沈青鸾,一边要筹谋开海大计的所有前期准备。

这样一项牵扯到无数人利益的国策,自然不是薛淮一封奏章就能荡平阻碍的轻松差事0

从章程的撰写到与各方势力的磋商,虽然有沈望和蔡璋等人的帮助,太子和魏王也都提供了不同程度的支持,但是薛淮身为主心骨,必须要亲自捋清楚方方面面的纠葛,同时要远程遥控江南的所有重要事宜。

尤其是到了正月,这个相互走动十分频繁的特殊时期,薛淮几乎每天都在和不同的官员权贵见面。

但是当徐知微告诉薛淮,沈青鸾临盆在即,他便收拾心神,老老实实在家里等著。

正月廿二这一日,天色未明,薛淮便醒了。

他侧身看著身旁的沈青鸾,妻子睡得很沉,腹部高高隆起,在锦被下形成一个柔和的弧度。

她的面容比往日圆润了些,眉目间带著孕期特有的安详与疲惫。

薛淮伸手轻轻覆在她隆起的小腹上,恰好腹中胎儿动了一下,隔著衣料传来一个小小的凸起,像是在回应父亲的触摸。

沈青鸾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见丈夫正望著自己,唇角浮起一丝浅笑:「怎么醒得这样早?」

「睡不著。」薛淮低声道,「你睡你的,我守著你就好。」

沈青鸾轻轻摇头,撑著身子想坐起来,薛淮连忙扶住她,在她腰后垫了一个软枕。

她靠稳了,才温声道:「这几日你日日守在府里,衙门那边的事不要紧么?」

薛淮握著她的手说道:「再要紧的事,也没有你和孩子要紧。」

沈青鸾眼中泛起柔光,反握住他的手,轻声道:「有你这句话,我便心满意足了。」

两人说了会儿话,天便亮了。

崔氏早早便起了,亲自到厨房盯著下人熬了参汤和粥食送来。

她虽是书香门第出身,当年生薛淮时却也是历经凶险,深知女人产子便是在鬼门关前走一遭,因此对儿媳格外上心。

徐知微也来了,她替沈青鸾诊了脉,又仔细查看了胎位,眉间微松。

「夫人脉象稳健,胎位也正,我瞧著应该就在这两日了。」

薛淮心中一紧,连忙问道:「可有什么需要准备的?」

徐知微柔声道:「该备的都备了,稳婆是京中最好的,产房也收拾妥当,药材和参片都齐全。只是头一胎总归是要遭些罪的,夫人要做好心理准备。」

沈青鸾倒比薛淮镇定,点头道:「我省得,知微姐姐只管放手施为便是。」

墨韵端著一碗热气腾腾的汤羹进来,小心翼翼放在床边的案几上:「夫人,这是奴婢熬的安胎羹,用的是太医院开的方子,您趁热喝些。」

沈青鸾看她一眼。

墨韵这些日子忙前忙后,比谁都尽心,眼里明显带著担忧。

沈青鸾温和道:「你也别太累著,这几日府里上下都指著你打点呢。」

墨韵低头应了声「是」,眼眶却微微泛红。

崔氏在一旁看著,心中暗暗叹了口气。

墨韵这丫头的心思,她怎会看不出来?

薛淮已充诺等沈青鸾生产后便正式纳她为妾,这份深情厚意,墨韵自然是感激的,可眼下沈青鸾临盆在即,她心中既有期盼,又怕自己表现得太过欢喜惹人不快,这复杂的心思全写在脸上,倒叫人心疼。

薛淮却没留意这些。

他所有的心思都挂在沈青鸾身上,心里盘算著产房里的东西可还齐全,若有个万一该如何处置。

他深知即便是前世那般医学发达,也出现过因难产而一尸两命的惨事,更何况是这个世界,这些担忧压在心头,让他坐立不安。

「你且出去走走罢。」

沈青鸾见他神色焦躁,轻声道:「这般守在屋里,我看了也心慌。」

薛淮想说不去,崔氏也道:「听青鸾的。你在这儿反倒让她不安生,有我和知微陪著,出不了差错。」

薛淮这才起身,又叮嘱了几句,方转身出了内院。

走到前院的书房,江胜见他面色凝重,便宽慰道:「大人,大夫人吉人天相,又有徐夫人这样的神医坐镇,必然母子平安。」

江胜也不再多劝,转而说起正事。

海事衙门的筹建已进入关键阶段,章程初稿已拟,只是关于税则细节,各方明争暗斗不休,都想在新政中占得先机。

魏王姜哗这些日子动作频频,显然是想借闽粤海商的势力在开海大计中分一杯羹。

「还有一事。」

江胜压低声音道:「白骢传来消息,宁首辅近日频繁召见韩阁老,似是在商议什么大事。虽不知具体内容,但卑职猜测多半与开海的人事安排有关。」

薛淮沉吟片刻,道:「宁党沉寂了三个月,也该有动作了。左安的事虽让他们伤了元气,但宁之在朝中经营三十年,根基无比深厚,绝不是一次挫折就能动摇的。他若真要插手开海之事,反倒比段璞明目张胆地反对更难应对。」

「大人的意思是?」

「宁党若要掺沙子,便让他们掺。海事衙门不是铁板一块,也不可能铁板一块。」

薛淮苦笑一声,叹道:「话虽如此,终究是放不下心。」

薛淮眼中闪过一丝锐色,镇定道:「只要章程定得严,规矩立得稳,任凭他们安插人手,终究逃不出这框架去。」

两人又谈了一阵,忽听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薛淮心中一跳,霍然起身,便见墨韵急匆匆跑来,脸上又是惊喜又是慌乱:「老爷!

夫人她————」

薛淮只觉心脏猛地撞了一下胸口,来不及听完,拔腿便往内院跑。

他冲进内院时,整个院落已经忙作一团。

崔氏站在廊下,正有条不紊地吩咐著下人烧水和准备参汤。

见到薛淮,她连忙上前拦住:「你且在外面等著,莫要进去添乱。产房污秽,男人不宜入内,这是规矩。」

薛淮急道:「母亲」」

「规矩就是规矩。」

崔氏不容置疑地说道:「你若真想帮她,便安安静静在这里等著。你进去帮不上忙,反倒让她分心。」

薛淮只好在廊下站定。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可两只手却不由自主地攥成了拳头。

产房内传来沈青鸾压抑的呻吟声,随即是稳婆的声音:「夫人用力,再用力些!」

薛淮只觉得浑身的血都往头顶涌,指甲几乎嵌进掌心里。

崔氏见他这副样子,心中又是心疼又是好笑,轻声道:「别担心,头一胎都这样。知微也在里面,难道你信不过她的医术?」

薛淮点了点头,可眼睛却一瞬不瞬地盯著产房的门帘,仿佛要将那帘子盯穿。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沈青鸾的叫声时而高亢时而低沉,中间夹杂著稳婆的鼓励声、徐知微冷静的指令声以及丫鬟们来回奔走的脚步声。

薛淮站在廊下,起初还能站著,后来索性蹲了下来,两手抱著头,后背靠在柱子上。

墨韵端了杯茶来,轻声道:「大人,您喝口茶定定神。」

薛淮接过茶杯,手却在微微发抖,茶水洒出来几滴。

他强自镇定地喝了一口,却尝不出什么味道,只觉满嘴苦涩。

崔氏看他这般模样,心中叹了口气。

她当年生薛淮时,薛明章也是这样守在产房外,急得团团转,与此刻的薛淮如出一辙。

一代代的男人都是这般过来的,到底是要当了父亲,才能真正懂得什么叫牵肠挂肚。

屋内突然传来一声高亢的痛呼,随即是徐知微急促的声音:「用力!就快出来了!夫人,再用一次力!」

薛淮死死盯著门帘,胸膛剧烈起伏。

他知道自己今天很失态,与往常在官场上的运筹帷幄截然不同,但是这世上总有一些事会让人难以自制。

就在薛淮快要忍不住的时候,一声嘹亮的婴儿啼哭划破凌乱的声响。

「哇「6

那哭声清脆有力,像是用尽全身力气宣告自己的到来。

薛淮长出了一口气,崔氏和墨韵无不欣喜念佛,庭院中的丫鬟和仆妇们更是喜上眉梢,虽说薛淮内院的规矩很严,但是待遇极好,沈青鸾身为当家主母也从不苛待下人,她们当然希望母子平安一切顺利。

片刻过后,产房门帘掀开,徐知微走了出来,额上满是汗水,脸上却带著笑意:「太夫人,老爷,大喜!母子平安,是个男孩。」

薛淮只觉眼眶一热,颤声道:「青鸾呢?她怎么样?」

「夫人很好,只是脱力昏睡过去了。」

徐知微浅浅一笑,宽慰道:「老爷放心,一切顺利,没有半分凶险。」

崔氏双手合十,喃喃念了声「阿弥陀佛」,随即对薛淮道:「还不快去看看你媳妇和孩子!」

薛淮这才回过神来,连忙应了一声:「!」

看著他大步走进产房,那急切的神态宛如一个毛头小子,哪里还有半分庙堂重臣的稳重?

可是无论崔氏还是徐知微和墨韵,甚至是那些丫和仆妇们,都不觉得这有半分不妥,反而打心底感到高兴。

一个人若是连自己的妻儿都不在意,他又怎会在意身边的人,又怎会胸怀天下?

崔氏喜不自胜,开口说道:「墨韵,把赏钱都发下去!」

墨韵应下,院中旋即响起一片刻意压制、避免惊扰产妇的恭贺和道谢之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