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9章739【刮目相看】
十月上旬,东宫自查之事正式提上日程。
这一日巳时初刻,薛淮奉诏前往东宫。
秋阳透过廊檐,在青石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薛淮上一次踏足东宫还是五年前,这期间太子不止一次笼络过他,但是薛淮始终谨守人臣的本分,稳稳把控和太子的距离。
东宫首领太监邓宏在殿外等候,见薛淮到来便上前躬身道:「薛大人,太子殿下已在端本殿等候。」
「有劳邓公公引路。」
薛淮颔首致意,随其穿过三重宫门。
邓宏看似没有大太监的气度,薛淮却不会轻视此人。
他知道太子对这位大伴十分信任,甚至超过天子对曾敏的信任,倘若将来太子顺利登基,邓宏在内廷的地位只怕要比如今的曾敏更高,毕竟天子还给曾敏找了个张先作为对手。
似乎感应到薛淮的视线,邓宏转头微微一笑,足够恭敬,却没有丝毫谄媚之意。
东宫规制虽逊于大内,却也殿宇俨然气象肃穆,沿途侍卫持戟肃立,属官匆匆往来,见到薛淮皆驻足行礼,目光中带著几分尊敬。
谁都知道这位年轻的左都御史如今圣眷正浓,更得太后面谕庇护,此番协理东宫自查,乃是天子明示的信任。
转过影壁,端本殿开阔的前庭便映入薛淮的眼帘。
及至正殿,太子姜暄已经迎了上来。
「薛左佥。」
「臣薛淮,参见太子殿下。」
薛淮依礼参拜,姿态恭谨却不卑微。
「薛卿免礼。」
姜暄虚扶一把,温声道:「今日请薛卿前来,是为东宫自查一事。父皇命你我协同办理,还望薛卿不吝赐教。」
与当年相比,这位储君确实沉稳了许多。
薛淮拱手道:「殿下言重了,臣必尽心竭力。」
二人分宾主落座,内侍奉上茶水后便悄然退下。
姜暄从案头取出一叠文稿,推到薛淮面前:「这是孤前几日草拟的自查章程,薛卿先看看。」
薛淮双手接过,细细翻阅起来。
文稿约二十余页,以工整的楷书誊写,分为人员核查、帐目清查、规程整顿和风纪肃正四大部分,每部分又细分若干条目。
从东宫属官内侍的详细履历,到文书档案的归档管理,钱粮出入的明细帐目,日常规程的执行情况,几乎涵盖东宫运作的方方面面,条理清晰考虑周详,显是下过一番功夫。
薛淮看完最后一页,抬头道:「殿下此章程已相当完备,臣以为可在几处稍作增补。」
姜暄颔首道:「请讲。」
「其一,人员核查部分,除现任属官外,可将去岁至今所有曾在东宫行走或有过差事的编外人员一并纳入核查范围,不论其现任何职,身在何处。」
姜暄目光微凝道:「薛卿是指————」
「流言所涉那位云笙,便是以清客身份入府,虽无正式职衔,却曾近距离接触殿下。
「」
薛淮平静又沉稳地说道:「此类人员最易被忽略,也最易为人所用。全面核查既可示殿下坦荡,亦能堵悠悠之口。臣建议,凡此类人员皆需登记造册,写明入府缘由、引荐之人、在府期间所为和离府去向,若有可疑之处,当深入追查。」
姜暄沉吟片刻,缓缓点头道:「有理。那孤便命詹事府即刻整理名册,凡去岁至今曾在东宫行走之人,一律登记备案核查。」
「其二,帐目清查当与人员核查联动,譬如某属官经手的款项和领用的物资,需与其职事权责相匹配,若有异常则需深究,是确有正当用途,还是另作他用,抑或被人挪用?
臣建议设立帐目与人事对照表,每笔开支皆注明一应细节,与人员名册对应查验。」
「你是说,通过帐目反查人员行迹?」
「正是。」
薛淮顿了顿,继而道:「帐目不会说谎,一笔异常开支,一次超额领用,都可能暴露问题。当然此举并非疑人,而是为证清白,若人人帐目清晰用度合理,流言不攻自破。此外,帐目清查范围不宜局限于去岁,当溯及三年,方显彻底。」
姜暄眼中露出赞赏之色:「此法甚妙。」
「其三,规程整顿中可增设事权分离与双人核验两条。重要事项如文书用印、钱粮支取和人员进出,须经两人以上经手核验,互为监督。日常规程则明确各人职权限界,非其权责不得逾界干预。此举既防弊,亦使权责明晰,遇事可溯及源头。」
「制衡之道————」
「是,殿下。」薛淮正色道,「东宫乃储君之所,规程严明不仅为防弊,更是为殿下日后御极预作演练。朝堂之上,六部治政,内阁票拟,天子批红,便是此理。东宫若先成典范,将来推行天下事半功倍。」
姜暄肃然道:「薛卿思虑深远。」
「臣不过拾人牙慧。」
薛淮谦和一笑,随即说出最后一条意见:「关于风纪肃正一项,臣建议增设定期谏议之制。」
姜暄饶有兴致地问道:「何为定期谏议?」
薛淮道:「每月由詹事府召集东宫属官,就当月政务得失相互评议,殿下可亲临,亦可委派内侍旁听。评议不记名,不追究,只求直言。如此一来,属下有进言通道,殿下可广纳善言,积弊亦可及早发现。定期举行成例成规,则可免因事设议之嫌。」
姜暄听完,静默良久。
殿中只闻更漏滴答之声,窗外秋鸟掠过,啼鸣清脆。
姜暄望著薛淮的双眼,感叹道:「薛卿所言条条切中要害,定期谏议这一条格外好。
孤往日总觉属官们说话吞吞吐吐,原来症结在此。若无定例,进言便似告密,若成定例,直言便是尽责,此制甚好。」
「殿下明鉴。」
「那便依薛卿所言,将这四条纳入章程。」
姜暄提笔在文稿上添注,边写边问道:「自查之事,薛卿以为当以何种声势进行为宜?
」
薛淮早有考量,回道:「臣以为,当外松内紧。」
「哦?」
姜暄停笔抬眼。
「对外只称东宫例行整饬,不必提及流言,亦不必大张旗鼓,如此可免朝野过度关注,避免有人借机生事。」
薛淮语调平缓,继续道:「对内则须雷厉风行,按章程逐条落实,不留死角。待自查完毕,殿下可上疏陛下,禀明整饬结果,请陛下圣鉴。届时陛下若下旨嘉勉,便是最好的正名。」
姜暄眼中一亮,赞许道:「外示从容,内求实效,好!」
他随即起身踱步思忖,片刻后驻足道:「那便定下,自查以一月为期,人员核查和帐目清查同步进行,由薛卿总领,詹事府协理。规程整顿与风纪肃正则分步推进,由孤亲自督办。」
「殿下安排妥当。」
「还有一事。」
姜暄转身看向薛淮,神色郑重道:「那个云笙,薛卿觉得当如何处置?」
薛淮沉吟道:「依臣之见,可先查其近来行踪和往来人物,查明是否受人指使。再命其书面陈情,自述在东宫所为,签字画押留证。最后,若查无实据,可予银钱遣其离京,但需明言,此后不得再以东宫故人自居,否则严惩不贷。」
「若查出问题呢?」
「那便依律移送有司。」薛淮神色平静,「不过臣推测,此人多半只是虚荣浅薄,被人利用而不自知。殿下仁厚,给条生路便是。」
姜暄点头道:「就依薛卿所言。此事若交由靖安司暗查,是否妥当?」
薛淮明白太子的顾虑。
靖安司直属天子,插手东宫人事难免惹人猜疑。
他思忖片刻道:「臣建议,殿下可在东宫侍卫中挑选可靠之人暗中查访,不必经靖安司。若需调用地方官衙协助,可请陛下特旨,以示坦荡。」
「好。」
姜暄显然松了口气,欣然道:「孤这就去办。」
他走回案后提笔疾书,将方才所议一一录下。
薛淮则在一旁静静候著,偶尔补充细节。
午时将至,邓宏在殿外请示是否传膳。
姜暄搁下笔,看向薛淮说道:「薛卿留下用膳吧,正好再议议细则。」
薛淮恭谨道:「臣遵命。」
午膳设在端本殿偏厅,六菜一汤,简单却不失精致。
姜暄特地吩咐不必拘礼,二人便对坐而食。
用膳时未谈公务,只闲聊些书画诗文。
姜暄笑道:「孤临帖多年,始终不得大家神韵,薛卿那日在寿典上一眼看破画作伪迹,这份眼力真是令人敬佩。」
薛淮谦道:「臣不过侥幸。那画人物笔触虽精,气息却与整体不协,细看便有破绽。」
姜暄摇头道:「满朝文武,能当场看出破绽者不过数人,薛卿不必过谦。」
薛淮笑笑,岔开话题道:「听闻殿下近日在重编《东宫则例》?」
见他不愿深谈寿典上的事情,姜暄亦不介怀,坦然道:「是的,旧例大多定于百年前,有些已不合时宜。孤想借此次自查之机一并修订,使之更合实务。薛卿于实务规制素有心得,不知可愿指点一二?」
「殿下言重了,臣当竭尽所能。」
席间气氛愈发轻松融洽。
薛淮暗自观察,这位太子确与往日有所不同。
从前他总带著几分刻意,如今却自然许多,言谈举止间渐有从容气度。
看来这几年不止他薛淮一人在成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