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8章738【百花深处】
苏二娘已然识趣地退下,连带著侍女们一并离去,只留下这对年轻男女。
换做以往,苏二娘或许还会心怀忧虑,但是如今大不相同,薛淮在寿典上那番自白不仅让姜璃满心欢喜,也让姜璃身边的人彻底安心。
再者,太后的态度明确无疑,天子虽未表态,却也和默许无异,如今这两人只差一道赐婚的圣旨,偶尔见面并无不妥。
姜璃定定地看著薛淮,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半个月前太后寿典上的场景。
「你来了。」
她的声音比平日轻柔许多,尾音微微上扬。
薛淮朝一旁看了一眼,只见石桌上摆著一套青瓷茶具,茶壶旁放著一个小巧的红泥小火炉,还摆著桂花糕、栗子酥和菊花饼,都是极为精致小巧的点心。
他朝前走了两步,十分自然地牵起姜璃的手掌,笑问道:「这是你自己准备的?」
姜璃耳垂微红,点头道:「闲著也是闲著,我便试了试自己的手艺。」
「那我今日有口福了。」
薛淮牵著她来到石桌边落座,姜璃便熟练地倒饬茶具。
片刻过后,姜璃将茶盏推到薛淮面前,眼神亮晶晶的,浅笑道:「你尝尝这茶,是今年新贡的庐山云雾,我记得你爱喝清淡的茶。」
薛淮顺从地端起茶盏,浅啜一口,点头赞道:「好茶。」
姜璃嘴角不由自主地向上弯起,那笑容明媚得让周遭的秋色都黯然失色。
薛淮被她看得有些不好意思,指了指桌上的点心说道:「这些点心看起来也很精致。」
「啊,对。」
姜璃像是才想起来,连忙将点心碟子往他那边推了推,道:「你尝尝这个菊花饼,是用新鲜菊花瓣和面做的,馅里加了蜂蜜和核桃。」
薛淮从善如流,夹起一块菊花饼送入口中。
饼皮酥脆,内馅清甜,菊花的香气在口中弥漫开来。
「很好吃。」
薛淮真心实意地称赞。
姜璃的眼睛更亮了。
她自己也夹了一块,小口小口地吃著,一边吃一边偷瞄薛淮的反应,那模样像只小心翼翼试探的猫儿。
薛淮见状再也忍不住,轻声笑了起来。
姜璃顿住,问道:「怎么了?」
薛淮轻咳一声,缓缓道:「我怎么觉得,你今日和往常截然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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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璃好奇地问道:「何处不同?」
薛淮道:「我从没见过殿下这般————咳咳,这般谄媚,有点像做了错事的小孩子。」
姜璃险些被那一小块菊花饼呛著,轻声咳嗽起来,薛淮连忙将茶盏递到她手中,又用另一只手轻抚她的后背。
待平息下来,姜璃脸颊微红地问道:「很谄媚吗?」
薛淮看著桌上的茶点,又看向周遭明显精心布置过的环境,笑道:「有一点。」
姜璃又满怀期待地问道:「那你喜欢么?」
「喜欢,不过————」
薛淮微微一顿,温声道:「你不必如此。」
姜璃怔道:「是点心不合口味吗?还是我哪里做得不好?」
「不,都很好。」
薛淮看著她,指了指自己的心口位置说道:「我的意思是,你不必特意讨好我,在我面前,你做自己就好。」
虽说这种形态的姜璃很容易激起薛淮心中的保护欲,也更容易满足男人的某种心理,但是薛淮依旧觉得那个明艳飞扬的姜璃才是真实的她。
姜璃当然明白这一点,她低下头摩挲著茶盏边缘,半晌才小声说道:「我不是讨好,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对你好。」
「那日在寿典上,你为了我当众剖白,将所有的压力都揽到自己身上。我知道朝中那些人会怎么说你,我知道这会影响你的清誉,我知道你本可以不必如此————」
「从小到大,除了皇祖母之外,从没有人这样不带任何目的地护过我。那些宗室女眷表面奉承,背地里却议论我克父克母,议论我性情孤冷不好相与。我习惯了独处,习惯用伪装来保护自己,直到遇见你。」
薛淮静静听著,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那日你站出来,说的每一句话我都记得。」
姜璃轻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平稳,继续说道:「你当著满朝重臣说,纵有不妥也是你之过错,与我无关。薛淮,你知道我当时在想什么吗?」
「我在想,这世上怎么会有你这样傻的人。」
薛淮轻叹一声,正色道:「我只是说了该说的话。」
「那我也要做我该做的事情。」
姜璃接得极快,毫不犹豫地说道:「只要你喜欢,都可以。」
薛淮迎著她的视线,认真地说道:「我喜欢你的每一面,所以你不用特意为我改变。
「」
姜璃看著他坚定的眼神,忽然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巧的锦囊。
「这个给你。」
薛淮接过锦囊,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枚平安扣。
白玉质地,温润通透,雕刻著简单的云纹。
「这是我母妃留给我的。」姜璃轻声说,「她去世前说,这枚平安扣能保佑佩戴之人平安顺遂。」
薛淮握紧平安扣,他知道这礼物的分量,这不仅是一枚玉佩,更是齐王妃留下的遗物,是姜璃最珍视的东西之一。
「太贵重了。
「」
「是贵重,但是我要送给你。」
姜璃嫣然一笑,伸手抚上自己的胸前,道:「你送我的玉蝉,我可一直戴著呢。」
那是薛淮在巡查九边时,特意为她挑选的礼物。
薛淮看著她甜蜜的笑容,终究没有推辞,将平安扣仔细收进怀中贴身放好,然后郑重地说道:「我会好好保管。」
姜璃心满意足地点点头。
两人闲聊一阵,薛淮仿若随意道:「魏王殿下前日派人私下找过我。」
姜璃心领神会地说道:「又是闽粤海商的事儿?」
「算是吧,他相比以往明显要急迫一些,一口气开出了三个非常丰厚的条件,只要我能保证开海推行之后,闽粤海商能在首批船引中占据一定的份额。」
薛淮没有解释姜哗为何会心急,姜璃也没有多问。
两人心里都清楚,天子那两道旨意对于太子来说无异于久旱逢甘霖,可对其他几位成年皇子而言,这是最不愿见到的局面。
他们原本还可以哄骗自己,天子对太子一直不太满意,天子更加宠爱柳贵妃,天子曾经动过易储的念头。
那个关于太子宠信优怜云笙的流言便是一次试探,倘若天子另有打算,大可借著这个机会问责太子,然而天子不仅没有问责,反而给予太子这般深厚的底气。
无论是谁,只要还有争储之心,这会只怕都会烦闷焦急。
姜璃端起茶盏饮了一口,从容地问道:「四皇兄终于舍得大方一些了,不知他开出了什么条件?」
「第一个,他可以让闽粤海商准备巨资,开海需要建船队、辟航线和设港口,光靠户部拨款远远不够。闽粤海商手中握有海量白银,若是他们肯加大投资海运,开海必然事半功倍。」
薛淮不疾不徐地说道:「其二,魏王在朝中也有一些人脉,他愿意为开海尽一份力,至于最后一条,他愿意为我引荐福建水师提督郑沧。」
姜璃眸光微亮。
她听过郑沧的名字,此人是大燕少数有实战经验的水师将领,曾率舰队剿灭东南沿海海盗,若能得他相助,薛淮将来筹建水师和规划航线将顺利许多。
一念及此,姜璃轻笑道:「四哥这是下血本了,你会答应他么?」
「当然。」
薛淮悠然道:「无论朝堂还是地方,一家独大都不可行,我之前向陛下禀明开海纲要之际,便说过除了淮扬商帮的扬泰船号之外,还需引入足够强力的竞争者,其中便有闽粤海商。只有这样才不会让开海形成垄断之势,朝廷才能真正掌控大局,陛下也才能放心。」
姜璃微微一愣,旋即忍俊不禁道:「所以哪怕四皇兄不下血本,你也不会将闽粤海商拒之门外?」
薛淮点头道:「是的。」
「你真狡猾————」
姜璃没有用奸诈来评价意中人,感慨道:「四皇兄说不定还打著如意算盘,只要闽粤海商参与进来,他们便能逐步站稳脚跟,再利用自身在海上的优势不断蚕食份额,可是他肯定没有想到,他想借你的势赚个盆满钵满,你却想把他的本钱一口吞下。」
「知我者,殿下也。」
薛淮坦然承认,继而道:「所以无论何时何地,我们要能沉得住气,要守好自己的底牌,所谓面如平湖而心有惊雷者,可拜上将军。」
姜璃眼波流转,问道:「那你的底牌是什么?」
薛淮望著她,没有任何迟疑地说道:「你。」
姜璃面上绽开绝美的笑意,想也不想就拉著薛淮的手,将他拉了起来。
「随我来。」
「去哪?」
「来了你就知道。」
薛淮没有拒绝,跟著她欢喜雀跃的步伐步入庭院深处,一处格外雅致清幽的小院。
「我不嫉妒沈青鸾,我也知道她有孕在身,你要把更多的精力放在她身上,所以我不介意你接下来这几个月多陪陪她,但是今天一」」
清香浮动的室内,姜璃望著近在咫尺的薛淮,嫣然道:「今天,你是我的。」
下一刻,她凑上来,双臂环抱薛淮的肩头,悄然踮起了脚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