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嘉颖你!」
李纲的声音嘶哑如裂帛,带著滔天的怒火与难以置信。
他猛地转过身,枯瘦的身躯因为极致的愤怒而绷紧,脖颈扭动的幅度之大、速度之快,让站在不远处的温禾都下意识地皱了皱眉。
这老家伙一把年纪了,动作这么猛,要是把脖子扭断了可怎么办?
到时候没法去北方教化蛮夷那可就不好了。
「李少保莫要激动,气坏了身子可就不好了。」
温禾脸上挂著一副纯良又狡黠的笑容,腆著脸往前凑了半步,语气诚恳得让人牙酸。
「下官知晓少保心中感激,毕竟能有机会前往北方施展抱负、光耀门楣,这都是下官费尽心力为您争取来的,您无需多言,这都是下官应该做的。」
「你……你……」
李纲瞪圆了双眼,浑浊的眼珠里布满了血丝,死死地盯著温禾,仿佛要将他生吞活剥一般。
他颤抖著抬起右手,枯瘦的手指直指温禾。
胸口处传来一阵剧烈的绞痛,之前被他强行咽回去的那股腥甜,再也压制不住,顺著喉咙涌上。「噗」的一声,一口鲜红的血液喷洒而出,溅落在他身前的青砖地面上,宛如一朵骤然绽放的凄厉红梅。
这突如其来的一幕,让原本就寂静的太极殿瞬间陷入死寂,紧接著便是一片哗然。
殿内众臣无不惊容失色,纷纷后退半步,脸上写满了震惊与慌乱。
龙椅之上的李世民更是脸色一变,猛地从龙椅上站了起来。
「李少保!」
「快扶住李少保!」
几个与李纲交好的官员反应过来,情急之下大声呼喊,连忙快步上前,想要扶住摇摇欲坠的李纲。
李纲的身体晃了晃,最终还是支撑不住,双腿一软,瘫倒在地上,双眼紧闭,气息微弱。
「快,去请……」
李世民下意识地就要吩咐内侍去请太医院的太医,可目光扫过殿中一脸无辜的温禾时,话锋陡然一转,高声下令。
「去高阳县伯府,请孙思邈孙道长立刻进宫!务必快!」
李世民心中清楚,孙思邈的医术远胜太医院的一众太医,而且温禾与孙思邈交好,让孙思邈来诊治,也能堵住一些人的口舌,免得有人借此机会栽赃温禾故意谋害老臣。「哎呀!这怎么还吐血了呢?」
温禾故作惊慌地大喊一声,脸上却没有丝毫担忧,反而带著几分看热闹的意味。
「李少保啊,您可不能有事啊!北方的蛮夷还等著您去教化,您还有大好前程在等著您呢!可千万要挺住啊!」
这番话一出,殿内不少与李纲亲近的官员,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他们无不咬牙切齿,看向温禾的眼神如同淬了毒的刀子,恨不得将他凌迟处死。
前几日,李纲在皇城外特意拦下温禾,当时还摆出一副长辈的姿态,语重心长地说什么「为了温禾的前程著想」,劝温禾主动离开东宫。
如今温禾却将这句话原封不动地还给了李纲,这无疑是赤裸裸的羞辱,是往李纲的伤口上撒盐!
「闭嘴!」
李世民忍无可忍,对著温禾厉声呵斥了一句。
他太了解温禾的性子了,这小子要是再继续说下去,指不定还能说出什么诛心的话来,真把李纲活活气死在朝堂之上,那事情可就不好收场了。
温禾被呵斥了一句,也不生气,只是撇了撇嘴,识趣地闭上了嘴,站在一旁,眼神却依旧在李纲和周围官员的脸上来回扫视,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模样。
李纲吐血昏迷,这场原本剑拔弩张的大朝议,只能草草收场。李世民吩咐内侍和李纲的几个学生,小心翼翼地将李纲抬到偏殿休息,随后留下了房玄龄、杜如晦、长孙无忌等几位核心重臣,以及李纲的一众学生和温禾,让其他官员先行散去。
众人刚一进入偏殿,李纲的几个学生便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怒火,纷纷上前一步,对著李世民躬身行礼,语气悲愤地弹劾温禾。
「启禀陛下!高阳县伯温禾,仗著陛下的宠爱,在朝堂之上肆意欺辱老臣,言语羞辱李少保,致使李少保怒火攻心,吐血昏迷!此等行为,目无尊卑,不敬老臣,恳请陛下严惩温禾,还李少保一个公道!」
为首的学生名叫张策,是李纲最得意的弟子,此刻他红著眼睛,声音哽咽,显然是真的心疼自己的先生。
「陛下,臣附议!温禾年少轻狂,行事张扬跋扈,今日之事,若不严惩,恐难服众,也会让天下老臣寒心!」
另一个学生也跟著说道。
一时间,李纲的学生们纷纷附和,声泪俱下地请求李世民严惩温禾。
偏殿内的气氛,再次变得紧张起来。
温禾见状,当即上前一步,一脸委屈地辩解道。
「陛下明鉴!诸位此言差矣!下官何时欺辱李少保了?下官分明是为了李少保好啊!北方边境刚刚安定,蛮夷未服,急需一位德高望重的大儒前去教化,传播我大唐的圣人之道。」
「李少保乃当世名儒,学识渊博,品德高尚,正是担当此任的不二人选。下官向陛下举荐李少保,是想让李少保的学识得以施展,为大唐的安定贡献力量,这怎么就成了欺辱老臣了?」
温禾这一脸好似真的为李纲好的模样,差点没让李世民笑出来。这竖子这嘴啊!
是越来越毒了。
「你胡说!」
张策怒视著温禾,厉声反驳。
「家师年事已高,身体孱弱,如何能够承受北方边境的艰苦环境?你这分明是故意刁难,是想置家师于死地!」
「诶,你此言就不对了。」
温禾摇了摇头,一本正经地说道。
「古往今来,多少贤者都是老当益壮,建功立业,当年吕尚七十二岁出山辅佐周文王,最终助周灭商,成就千古霸业。」
「孔子五十五岁周游列国,传播圣人之道,影响后世千年。」
「还有传说中的老子,八十六岁才出函谷关,留下《道德经》传世,李少保不过八十二,比之吕尚、老子,还年轻不少,正是为国效力、打拼事业的好年龄,怎么能说身体孱弱,承受不住呢?」
李纲的学生们被温禾这番歪理气得脸色煞白,浑身发抖。
张策指著温禾,气得说不出话来:「你……你这是胡说八道!强词夺理!」请收「藏「得」「奇」小」说」唯」一「网」址」:「w「w」w」.」d」e「q」i」x」s」.」「o」r」g,「站」「长」只「有这一个网「站,其它网「站随「时断「更。」
「我可没有胡说八道。」
温禾耸了耸肩,继续说道。
「正所谓老骥伏枥,志在千里;烈士暮年,壮心不已,人家曹孟德尚且有如此雄心壮志,李少保身为当世大儒,难道还不如一个乱世枭雄吗?」
「我看李少保心中,定然也是渴望为大唐效力,渴望施展自己的抱负的,只是诸位太过担心,反而束缚了李少保的手脚。」
「你!」
李纲的学生们被温禾堵得哑口无言,一个个气得脸红脖子粗,却找不到合适的话语来反驳。
他们没想到,温禾竟然如此能言善辩,硬生生将一件故意刁难的事情,说得如此冠冕堂皇。
李世民坐在偏殿的主位上,看著温禾在殿中舌战群儒,把李纲的学生们说得哑口无言,脸上不由得露出了一丝无奈的神色。
他没好气地瞪了温禾一眼,沉声说道:「温禾,少说两句!」
温禾见李世民发了话,也不敢再继续放肆,当即闭上了嘴,抿著嘴笑了笑,乖乖地退到一旁站著,只是眼神依旧不安分地在殿中扫视。
李承干一直站在李世民的身旁,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他看著温禾那模样,心中充满了好奇,想要上前问问温禾刚才那些话是不是早就想好的。
他偷偷摸摸地挪动脚步,一点点地凑到温禾的身旁,眨著一双灵动的大眼睛,眼神中满是询问之意。
温禾察觉到了李承干的动静,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
「陛下说了,少说话。」
李承干闻言,只好悻悻地瘪了瘪嘴,强行按捺住心中的好奇心,乖乖地站在温禾身旁,不再说话。
可这一幕,却被不远处的李纲的学生们看得清清楚楚。
他们心中更是悲愤交加,同时也涌起了一股深深的绝望。
温禾竟然敢如此随意地和储君说话,而陛下就坐在不远处,却视若无睹,没有丝毫要责备温禾的意思。
这说明什么?
说明温禾在陛下心中的地位,远超他们的想像,李纲这一次,是真的栽了,而且栽得彻彻底底,再也没有翻身的可能了。
就在这时,一名内侍快步走了进来,躬身向李世民行礼。
「启禀陛下,孙道长已经请到了,正在殿外等候。」「快请孙道长进来!」
李世民连忙说道。
不多时,孙思邈便身著一身素色道袍,步履稳健地走了进来。
他刚一进入偏殿,目光便在殿中扫视了一圈,当看到站在一旁生龙活虎、毫无异样的温禾时,顿时松了一口气。
他之前在温禾府中研究病理,突然接到内侍的传召,说陛下有急事召见,还以为是温禾出了什么意外,一路上心中都忐忑不安。
如今看到温禾安然无恙,他悬著的心才放了下来。
「孙道长啊,您可算来了!」
温禾见到孙思邈,像是见到了救星一般,立刻装作一副急切又委屈的模样,快步跑了过去,拉住孙思邈的衣袖,说道。
「您再不来,我可就要被人冤枉死了!李少保不知道怎么回事,突然就吐血昏迷了,有些人竟然借机污蔑我,说我欺辱老臣,致使李少保受伤。您可得为我作证啊!」
李纲的学生们看到温禾这副颠倒黑白、倒打一耙的模样,一个个气得面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仿佛吞了一只死苍蝇一般,恶心又愤怒。
好你个温禾!
明明是你把先生气吐血的,现在竟然还敢恶人先告状,真是厚颜无耻到了极点!「温禾,休得放肆!」
李世民皱了皱眉,再次呵斥了温禾一句,然后对著孙思邈说道。
「孙道长,劳烦你给李少保诊治一下,看看他的情况如何。」
「陛下有礼了。」
孙思邈对著李世民躬身行了一礼,然后挣开温禾的手,快步走到床榻边。
他先是仔细观察了一下李纲的面色,然后伸出手指,搭在李纲的脉搏上,闭上眼睛,仔细诊断起来。殿内众人都屏住了呼吸,目光紧紧地盯著孙思邈,等待著他的诊断结果。
片刻之后,孙思邈睁开眼睛,收回手指,对著李世民躬身说道。
「启禀陛下,李少保并无大碍,只是怒火攻心,气血逆乱,导致吐血昏迷,只需……」
「静养」两个字还没说出口,站在一旁的温禾突然咳嗽了一声,打断了孙思邈的话。
他快步走到床榻边,装作一副十分著急的模样,对著孙思邈问道。
「孙道长,您可千万要看仔细了!李少保可是要奉旨前往北方教化蛮夷的,陛下治理突厥,稳固北方边境,还需要李少保发挥余热呢!您看他这身体,可还能远行?可千万不能因为这点小病,耽误了国家大事啊!」
李纲的学生们听到温禾这话,顿时急了。张策立刻上前一步,著急地说道。
「家师身体孱弱,又怒火攻心,急需静养,如何能够远行?」
「诶,你这话就不对了。」
温禾转头看向张策,反驳道。
「孙道长刚才只说了只需,还没说具体需要什么呢。你怎么就知道孙道长要说静养?说不定孙道长是想说,只需尽心调理几日,便能痊愈,丝毫不耽误远行呢?孙道长,您说我说的对不对?」
孙思邈看了温禾一眼,又看了看李世民,心中已然明白了几分。
他笑了笑,不置可否地说道。
「李少保的身体,确实需要好生调理,至于能否远行,还要看后续的恢复情况。」
「我就说嘛!」
温禾立刻说道。
「只要好生调理,定然能够痊愈,到时候,李少保就能如期前往北方,为大唐效力了。」
他一边说著,一边转头看向床榻上的李纲,突然眼睛一亮,大声说道。「诶,李少保的手指动了!他醒了!」
众人闻言,连忙朝著床榻上看去,果然看到李纲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其实,李纲早就醒了。
温禾和他学生们的争吵,以及温禾那番咄咄逼人的话语,他都听得一清二楚。
他之所以一直闭著眼睛,不愿意醒来,是因为他心中充满了绝望和屈辱。
他没想到,李世民竟然如此绝情,竟然真的要将他派往北方那种苦寒之地。
他更没想到,温禾竟然如此无耻,竟然在他昏迷的时候,还在落井下石,逼他成行。
如今听到温禾说他醒了,他知道,自己再也无法逃避了。
他睁开眼睛,浑浊的目光扫过殿内众人,最终落在了李世民的身上。
他看到李世民脸上那副关切的表情,心中不由得泛起一阵冷笑。
他又看了看房玄龄和杜如晦,两人依旧是一副面色平静的模样,仿佛之前和他的约定从未存在过一般。
李纲心中彻底明白了,这一切都是一个局,一个由李世民布下的局。从长安城内流传的那些推崇他的流言,再到最后突然任命萧瑀和高士廉为太子辅臣,然后将他派往北方,这一切都是李世民精心策划的。
目的就是为了打压他,羞辱他,让他彻底失去争夺太子师之位的资格,同时也借此敲打那些支持他的官员。
如果此刻李世民能知道李纲的心思,一定会大喊冤枉。
李少保啊,朕真没这么想啊。
这都是温禾那竖子做的。
可惜李世民不知道李纲是怎么想的。
而李纲也笃定了自己的想法。
既然无法逃避,那不如主动妥协。
至少这样,还能博一个深明大义、为国分忧的好名声,不至于落得一个抗旨不遵的罪名。
李纲挣扎著想要坐起来,张策等人见状,连忙上前想要搀扶他。
李纲摆了摆手,示意他们不用帮忙,然后自己艰难地坐起身,对著李世民躬身行礼,声音沙哑地说道。
「陛下,老臣……老臣无事,北方教化之事,关乎大唐安定,老臣愿意奉旨前往,定不辜负陛下的期望。」李纲的学生们听到这话,顿时急了,纷纷开口想要劝说:「先生,您的身体……」
「闭嘴!」
李纲厉声打断了他们的话,眼神严厉地看了他们一眼。
「陛下信任老臣,委以重任,老臣岂能推辞?此事,无需多言!」
李世民见李纲主动答应前往北方,脸上露出了一丝满意的笑容,他故作无奈地说道。
「李少保深明大义,为国分忧,实乃大唐之幸,既然你执意要去,那朕也不再阻拦,朕赐你良田三百亩,同时门荫你的孙子一个儒林郎,也算是朕对你的补偿了。」
儒林郎,正九品上的文散官。
不算最末流,但也差不多了。
可即便如此,李纲还是要说一声。
「老臣多谢陛下隆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