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远依然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看著那老者,目光平淡得像在看一场已经排练好的戏。
他看得很认真,目光从老者的灰袍、老者花白的发髻、老者负在身后的双手、老者半阖的眼皮下偶尔闪过的精光上一一扫过去。
那目光里没有好奇,没有紧张,没有评判。
只是一个单纯的、安静的注视。
老者微微皱眉。
那皱眉的动作很轻,只是眉心处挤出两道浅浅的竖纹。
他对张远的态度感到一丝不快。
他在玄黄界也算有名有姓的人物,寻常修士见了他,要么惶恐行礼,要么色厉内荏地虚张声势,从来没有人用这种安静得像看一棵树的目光打量他。
「阁下不说话,」他的声音冷了几分,「是打算自己交,还是让老夫动手。」
张远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平,像一道缓缓流淌的溪水,没有任何起伏。
「跟了三天,就为了这个。」
老者一怔。
他显然没有料到,一个被十二名尊者精锐包围的年轻人,会在这种情形下问出这样一句话来。
那句话的语气太平淡了,平淡得像一个店主在问「你就买这点东西」。
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像是在确认什么的疑惑。
随即,老者笑了。
那笑声短促而干涩,像两块枯木撞击了一下。
「口气倒是不小。」他的声音已经完全冷了下去,「上。」
他一声令下。
刀光、剑影、暗器、毒烟、合击阵法,从四面八方、从高空、从地面、从左右两侧,铺天盖地地朝张远罩下。
他们之间的配合极其默契,每一道攻击的轨迹都精准地避开了同伴的路线。
十二个人的攻势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张远所有可能的闪避方向尽数封锁。
左侧崖壁之上,三名黑衣人同时出手。
一人双手掐诀,一团青黑色的毒烟从他掌中涌出,化作一条扭曲的长蛇,蛇头张开大口朝张远的面门扑来。
一人挥刀纵劈,刀光如一道黑色的闪电,划破空气时发出尖锐的啸音。
一人掷出三枚暗器,呈品字形封住张远的左路,暗器尖端泛著幽蓝的寒光,边缘淬著一层肉眼几乎看不见的细芒。
右侧崖壁之上,三名黑衣人结成合击阵型。
两人各持一柄短剑,剑尖交叠成十字型。
另一人在两人身后双手按地,一股磅礴的土系灵力顺著地面传导过来,将张远脚下的碎石骤然凝固成一整块,像一层泥沼冻成的薄壳缠上了他的靴底。
正前方,两名黑衣人各持一杆短枪,枪尖在虚空中划出两道弧线,枪芒如两条吐信的银蛇,一左一右刺向张远的咽喉和心脏。
正后方,两名黑衣人无声落地,双刀齐出,刀风阴冷如蛇,贴著地面削向张远的脚踝。
还有三人悬浮在半空中,居高临下地封锁著上方的一切退路。
其中一人掌心凝著一团炽白的雷光,劈啪作响的电弧在他指缝间跳跃。
另一人持著一面铜镜,镜面上泛著昏黄色的光芒,正对准张远的头顶。
第三人手持一柄铁扇,扇面展开时边缘露出细密的锯齿,如一轮旋转的银月从空而降。
十二道攻击,从十二个方向,同时到了。
纵然是这界外飞地,大道圆满,所有力量被约束,这等攻击也已经是强横到极点。
张远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攻击的轨迹。
从左到右、从上到下、从近到远,每一道攻击的速度、方向、力道、落点,在他眼中都变成了清晰的数字和线条,像一张铺展开来的精确地图。
那些攻击之间留著的间隙,极小,少到只有数寸的缝隙,在他眼中却像敞开的门一样醒目。
直到第一道刀光落到他身前三尺,他才缓缓抬手。
那一拳,打出的时机恰到好处。
不早,不晚,恰好在十二道攻击全部进入他周身一丈的范围,恰好在那些攻击之间所有可能互相掩护的间隙都被填满、又还没有真正落在他身上的那一瞬间。
他出拳的速度不快,但时机精准到了某种恐怖的地步。
拳出之际,那十二道攻击的合力恰好达到了一个平衡的极点,进无可进,退无可退。
拳面凝光。
暗金色的光泽,在五指收拢的瞬间覆满了整个拳面。
像一层极薄的金属镀层。
裂星拳的攻伐法则在拳中完整绽放,那股力量没有外泄,没有散射,全部凝聚在拳头大小的一点上,像一枚被压缩到了极致的光核。
然后,那一点爆开了。
拳劲如一道无形的巨浪从拳面上横扫而出,呈一个扇形向前方扩散。
那不是一道光束、一道直线,那是一整面墙,一整面由纯粹力量凝聚而成的无形铁壁,以一种摧枯拉朽的姿态向前推出。
所过之处,空气被压成一层白蒙蒙的薄膜,虚空中的微尘被碾成更细碎的粉末,地面上的碎石被震得高高弹起,又在半空中被拳劲的余波震成齑粉。
当先的三名黑衣人首当其冲。
那团青黑色的毒烟凝成的长蛇,在拳劲面前像一段被扔进火里的干草。
从蛇头开始崩散,青黑色的烟气被拳劲推著倒卷回去,连带著撒了那掐诀的黑衣人一身,毒烟在他面罩上烧出一片嗤嗤的白烟。
那人的身体随即被拳劲正面轰中,他的护体灵光像一层薄玻璃般碎裂,胸口的黑衣炸开一片碎布,整个人被推得倒飞出去,撞在身后的崖壁上,嵌进去半寸深。
他的头歪向一侧,面罩下渗出一道暗红的血线,身体软软地挂在崖壁上,像一件被钉住的旧衣。
挥刀的那名黑衣人,刀光在拳劲面前碎成漫天暗色光屑。
他的长刀从刀尖开始崩裂,碎片旋转著飞散出去,扎进两侧的崖壁上发出笃笃的闷响。
他的右手被崩碎的刀柄震得虎口裂开,血顺著手指滴落,整条手臂在拳劲的冲击下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向后弯折,骨裂的哢嚓声混在拳劲的闷响中几乎听不清。
他整个人被轰飞出去,砸碎了身后一块半人高的岩石,碎石和血沫混在一起飞溅,他躺在碎石堆中抽搐了两下,没了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