瞳孔骤然收缩,缩成了细窄的针芒。

眼底的寒意,几乎要凝成实质。

周身的气压低得吓人,连周遭的夜风,都像是凝滞了。

铁匠铺里,没有尸横遍野的惨烈。

却有着一种比尸横遍野更令人窒息的残酷。

一种直击人心的暴虐,像一把冰冷的刀,狠狠扎进心口。

年过五旬的王铁匠,正跪在打铁台前。

他的背佝偻着,像一张被揉皱的纸。

整个人如同被抽去了脊梁骨,软塌塌的,毫无生气。

只有肩膀在微微颤动,透着极致的痛苦。

昏黄的油灯在一旁摇曳,跳动的火光映在他身上,拉出一道扭曲的影子,贴在斑驳的墙壁上。

他的双手,没被任何绳索捆绑。

却以一种极度扭曲、诡异的姿势,死死按在冰冷的铁砧上。

手腕处的肌肤,因为用力,绷得发亮,能看到皮下凸起的青筋。

在手掌与铁砧的连接处,没有淋漓的鲜血,没有外翻的皮肉。

只有一坨早已凝固的黑灰色生铁,泛着冰冷的金属光泽。

像一块丑陋的疮疤,将他的手掌,和冰冷的铁砧,硬生生焊在了一起。

再也分不开。

铁砧上还沾着些许暗红的血渍,早已干涸发黑,混着铁屑,黏在冰冷的铁面上。

有人用滚沸的、通红的铁水,直接从他的手背上浇了下去。

那滚烫的铁水遇肉,便发出滋滋的声响。

灼烧着皮肉,冒着滚滚的白烟。

将他的手掌,一点点熔在铁砧上,连骨头都被烧得焦黑。

那双握了一辈子铁锤的手,就这么毁了。

那双打造过无数农具、敲出过无数铁器的手。

那双刚刚学会锻造高碳钢,还满心欢喜想打出一把好锄头的手。

就这么,被活生生焊在了铁砧上。

“啊……啊……”

王铁匠听见马蹄声,艰难地转动脖颈,抬起头。

那张沟壑纵横、饱经风霜的老脸,爬满了冷汗和鼻涕。

冷汗顺着皱纹滑落,在下巴凝成水珠,滴在地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鼻涕挂在鼻尖,随着呼吸轻轻颤动。

他的眼神涣散,毫无焦距,像失去了所有生气。

唯有眼底深处,还残留着一丝极致的痛苦和绝望。

眼皮都抬不起来,只能半睁着,望着门口的方向。

看到卫渊的瞬间,他的嘴唇哆嗦着,想说话。

唇瓣动了又动,却因为剧痛,只能发出断断续续、模糊的嗬嗬声。

连一句完整的音节都挤不出来。

只有口水顺着嘴角往下淌,混着血沫,沾在下巴的胡茬上。

卫渊的心头,像是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住。

疼得喘不过气,连呼吸都变得滞涩。

这是他来北境后,第一个愿意相信他的老匠人。

第一个愿意放下老手艺,尝试新式高炉法的老匠人。

王铁匠曾拉着他的手,坐在打铁台边,絮絮叨叨地说。

北境的土地贫瘠,风大沙多,农具用不了多久就会断,百姓种地难,一年到头收不了多少粮食。

他说,他想打出一把结实的、永远不会断的锄头。

想让北境的百姓,少受点苦,多收点粮食。

就是这样一个朴实的老匠人。

一辈子守着打铁台,只想打一把好锄头的老匠人。

现在,他的手断了。

断在他最热爱的打铁台前。

断在他最珍视的铁砧上。

“由于你传授的技艺,他这双手生了‘贪孽’。”

一道苍老又淡漠的声音,从头顶缓缓飘下来。

像一片冰冷的雪花,落在卫渊的心头,瞬间激起滔天的怒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