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们拼了命想抢救那些知识,大口吸气,高声诵读。

这些带着热浪的微小毒颗粒,就顺着他们张开的声门,悄无声息钻进喉咙。

精准黏附在一对对稚嫩娇嫩的声带黏膜上,一点点腐蚀,一点点灼烧。

这哪里是烧书。

哪里是毁知识。

这是要从物理层面,把这些知识的传播者,把这些北境的孩子,一个个变成哑巴。

断了知识的传承,断了北境的希望。

“呜——!”

一声急促又焦灼的低鸣,突然响起。

打断了卫渊翻涌的思绪。

哑匠阿默不知何时冲了过来。

步子又急又快,布鞋踩在满地碎渣上,沙沙响。

脸上满是急色,额角的青筋都绷着。

一把推开卫渊,动作粗鲁得很,全然不像平日里那个唯唯诺诺、说话都不敢大声的工匠。

他从怀里掏出那根刚立了大功的骨笛。

骨笛还带着他胸口的温度,磨得光滑的骨面,泛着淡淡的光泽。

双手飞快转着笛头,咔哒一声轻响,旋了下来。

从骨笛中空的管身里,抽出一根浸泡在清油里的细长银针。

银针泛着冷冽的银光,沾着些许清油,在微凉的夜风里,闪着细碎的光。

阿默不会说话。

这辈子,他尝尽了无法发声的滋味。

尝尽了有话难言、有苦说不出的绝望。

他最懂这种喉咙被堵、连一句简单的话都挤不出来的滋味。

更见不得孩子受这样的罪。

阿默那双布满老茧、常年握锤的手,此刻却稳得不像话。

连一丝颤抖都没有。

他捏着银针,目光紧锁小穗脖颈间的穴位。

指尖找准位置,快、准、稳地刺了进去。

动作行云流水,半分迟疑都没有。

银针没入肌肤大半,只留一点银柄在外,轻轻颤动。

卫渊站在一旁,只看了一眼,就知这孩子的命暂时保住了。

银针封住了穴位,压下了毒性的蔓延。

只是喉管被毒粉灼伤得太厉害,娇嫩的黏膜早已红肿溃烂。

怕是要静心养上一阵子,才能慢慢恢复。

能不能再像从前那样朗声说话,还不好说。

没时间感叹。

更没时间停留。

卫渊转身,翻身上马,动作干脆利落。

腰间的横刀被他一把攥住,掌心贴在冰凉的刀鞘上。

另一只手狠狠拍在马臀上,力道极重。

“驾!”

一声低喝。

战马吃痛,长嘶一声,撒开四蹄冲了出去。

马蹄踏在青石板路上,哒哒的脆响,溅起满地残灰。

他甚至来不及招呼身后的沈铁头,身影便如离弦之箭,朝着街尾的铁匠铺疾驰而去。

空气中的味道,变了。

不再是单一的焦糊味,混进了一股刺鼻的腥甜。

如果说藏经阁那边的焦糊味,是纸张燃尽的悲戚,是知识湮灭的痛。

那铁匠铺飘来的,就是铁腥味、焦糊味,混着皮肉被生生烙熟的腥甜。

那味道刺鼻又恶心,黏在鼻尖,让人胃里翻江倒海,只想干呕。

战马一路疾驰,穿过空荡荡的街道。

两旁的房屋,大多紧闭着门窗。

偶尔有几道惊恐的目光,从门缝里透出来,又飞快缩回去。

到了铁匠铺门前,战马猛地收住蹄子。

前蹄高高扬起,发出一声凄厉的嘶鸣。

两只前蹄在地上刨出几道深痕,溅起碎石和黑灰。

在距离大门三尺的地方,堪堪刹住。

马鼻里喷着粗重的白气,落在夜风里,凝成细碎的白雾。

卫渊从马背上跃下,脚步还没站稳,目光便狠狠刺进铁匠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