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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4章某某门

余切和弗里德曼这场林岛辩论,以超乎寻常的速度扩散开来。

数十位诺奖学者离开德国后,各自复述了当时的情况,回想起来仍然很感慨。这让他们想到了历史上发生过的学派争斗,那些最聪明的人唇枪舌剑,在学术会议、产业政策、

报纸————几乎所有平台上针锋相对,不死不休。

它本来是学术圈内部的讨论,结果因为涉及到著名的余切预言,被立刻广而告之。众多媒体都意识到,这个赌约将要比余切在日本的故事更加隆重,因为这次的赌注是一个超级大国的衰败。

五年内,这个国家如何挣扎,如何沦陷?还是如弗里德曼所说,体现出那种优越性?

「还有比这更大的赌约吗?」

「我想不到还有比这更加庞大的预言,如果非要说,这让我想起了《资本论》中,马克思的资本主义世界灭亡」的预言。考虑到他写下《新资本论》,一百多年过去,这似乎构成了一个历史的闭环。」

科尔奈说:「博登湖是德国境内最大的湖泊,它由莱茵河的河水和阿尔卑斯山脉的雪水汇聚而成,在莱茵河的上游的小城市,一个叫马克思的哲学家诞生了,我们还不知道他后来对世界能产生那么大的影响,他只是静静的望著莱茵河水说话,看著他的倒影————走过了那么漫长的时间后,这片水回归到了博登湖畔,回归到了余所在的林岛步道。」

「今天,你看到了,又是一个年轻人!」

这番略带诗意的描述,更进一步引发了大众的兴趣。

科尔几乎是第一时间看到了这篇报告,他沉思片刻,叫来朔伊布勒:「你认为,余在为左翼辩论吗?」

这是当然了!

朔伊布勒心中大呼:他都是成员之一了,他还能不为这个辩论?

从拉美到欧洲,有几个文学家年轻时不是左翼?

但德国目前还没有走到那种地步,这个国家只接受改良版本。科尔的「东部大开发」已经是德国人所能接受的极限了。

「说真的————」

「我们应该如何定性他这场辩论?」科尔托著自己的大脑袋,他望著朔伊布勒。

但朔伊布勒迟迟不给出答案。

见朔伊布勒不说话,科尔干脆直白道,「我现在受到的压力很大,总有一些人宣称我的理念是错的,我们国家的团结税是错的,西德人的税负很重————我认为,就算是错的也不能说!」

「德国人为什么不体谅我们的难处呢?团结大于一切!」

「我没有靠打仗,没有出卖资源——平白换来了东德的土地,这都是我做到的!」

他看著朔伊布勒道:「你觉得余切的话,有没有什么我们可以拿来利用的?东德人确实非常喜欢他。」

朔伊布勒说:「弗里德曼肯定是我们政府的敌人!我们饱受信奉芝加哥学派的学者攻击,他们说我们的体制是怪胎!如果余的预言能够实现,对我们来说好处很大。」

「是吗?比如呢?」

「比如东德人会意识到,苏联人拯救不了他们,只有科尔政府才能够。那个庞然大物自身难保。」

科尔的眼睛一亮。他问:「那么,西德人呢?」

「西德人会发现,如果我们任由市场自发形成秩序,最终这种秩序是有毒的,而且要危害到他们自己。」

说到这里,朔伊布勒忍不住道,「日本怎么样?世界第二经济大国,不也曾崩溃了吗?我们至少没有逼得西德市民破产跳楼————」

「漂亮!」科尔捏紧了拳头,随后又张开和朔伊布勒紧紧握住。他立刻下令道:「发动我们的国家机器,好好宣传《计划体制》这本书!让德意志联邦银行的官员都来学习余的理论!」

「我希望他们能意识到,我们现在这种情况是完全合理的,我们共担风险,共渡难关————尽管好日子还没有体现出来,但我们的邻居的坏日子很快就要体现出来。」

「我们发给余先生的大十字勋章是值得的!」

于是,「黑洞理论」和「余的第二次预言」风靡世界。

德国鼓足劲儿,为了《新资本论》吹牛,这本还未写完的「著作」,已提前预定了经济学史上的伟大。德国的动作也引发了欧洲其他国家的重视,一些本来就偏向左翼的北欧小国,纷纷站出来批评弗里德曼学说「过分的追求竞争」。

而余切这里既有人文关怀,还有普世价值。

弗里德曼叫苦不迭:吗的,到底谁是谁了?谁代表自由世界?我还生活在这个地球吗?!

他和余切一前一后回了美国,结果因航班延误,又在纽约机场有了一小段对话。在公众的注视下,弗里德曼忽然反悔:「五年太短,至少十年,十年才能看得清楚成效!」

余切嗤之以鼻:「这就是你们说的眼泪充斥的河谷」?如果你给智利政府建言献策时,说明这个政策会使得他们的国家混乱十年?但是好日子十年后就要到来————你猜猜皮诺切特会不会崩了你们?」

弗里德曼脸色煞白!

这确实是这一派的尴尬。智利、波兰这些地方之所以采用休克疗法,正是因为重病下猛药。在「休克疗法」最先实践的玻利维亚,仅仅一周之后,物价就得到了控制,经济迅速转稳。

如果这一疗效需要十年才能见效,只有傻子才会采用这种治法。

那么玻利维亚为何效果极好?

因为玻利维亚太落后,以至于没有多少有组织力的国营企业。这和根深蒂固的苏东情况截然不同。

弗里德曼只好闭口不言,余切却借机宣传自己的基金会:「中国的孩子需要捐款,人类世界需要聪明人得到良好的教育————如果我们总让那些草包身居高位,就会让更多人的陷入到苦难。」

「不幸的是,我面前就有这样一个例子。」

「你要为了聪明的孩子捐款吗?」

弗里德曼当然不愿意,余切又嘲讽他,「你来到这个世界,除了把孩子们的世界搞乱,作为一个成年人,至少也做一些好事吧?」

弗里德曼被气得几乎呕吐,他爆发出自己都惊讶的沙哑声音:「我也是苦出身,我是靠自己一步一步走到现在的!」

弗里德曼的母亲是个裁缝,父亲是个小摊贩,他到了大学后还要靠打工自食其力————

学者也是人,他们的学说深深受到自己的经历所影响。

由于这段从贫民窟走到诺奖的传奇经历,弗里德曼自然信奉「绝对竞争」的教条。他相信一切的不公都可以通过自由竞争解决。

但余切却道:「我敬佩你的努力,唾弃你的成就。」

这是余切第一次在公开场合,以近乎于人身攻击的形式指责别人。

「你凭什么这么讲???」弗里德曼红著眼,他不敢相信余切说的话。

「为什么?!」余切说,下意识环绕四周,发觉这里有许多媒体在现场。他确认了一遍:「你真的要我讲出来吗?我不想伤害你。」

「我诅咒你!我不怕你说的任何话!」弗里德曼道。

余切深吸一口气,缓缓道来。他的声音是如此低沉,然而却描绘了一个人的一生。

周围人的神情,随著余切的讲述而不断变得惊讶,许多人张大嘴巴。

「你父母从乌克兰那块地方移民到美国,曾在血汗工厂工作,由于波士顿的《公立学校法案》,你得以免费入学,避免了被自由雇佣为童工的命运;你高中的时候拿到了奖学金,所以你上了免费的公立大学,这些钱是政府从那些富人手中强制收来的;你大学的成绩平平,父亲也死了————还好有人资助你,所以你顺利完成学业,那时候你还风华正茂,你从那个烂泥坑里刚刚爬出来,寄托著你全家的希望————」

「但是,人生不容易啊,不是吗?」

余切感慨道。

弗里德曼颤抖了起来,这是触及他灵魂的一次对话。

余切怎么知道的?

如此简单,如此平常的场合,他终于明白为何余切说「我了解你,但你不了解我」;

他终于明白,为何德国总理科尔会在演播厅现场心态爆炸————那是一个作家的杀手锏,那是他千锤百炼的洞悉力。

但余切只是略微停顿,继续讲述谈论起故事,「当你终于读完硕士毕业后,却碰到了经济大萧条,知识分子沦落到挂牌求人雇佣自己,好在罗斯福大发善心拼命搞基建,你找到了一份为.府办事的糊口工作——你终于做上大学老师时,是不是熬出头了?不————还是不顺利!你因为反鱿风波丢了工作,但你又碰上了全美的左翼拼命闹革命,他们不仅为了鱿太人,也为了非裔人口和亚裔、拉美裔————」

「但你却对不起他们。一个叫马丁路德金的人被刺杀而死,那个人说,这个国家必须真正实现人人生而平等」,而你开始觉得卖淫和毒品可以合法化;当其他族裔的贫民终于可以大规模进入大学时,你认为政府应当停止为公立大学补贴,你还使一些教师丢掉工作————」

「弗里德曼!」余切忽然直勾勾望向他!「如果不是你口中的不自由经济」托住了你,在你人生的任何一个阶段,你都不会站到我面前,你最好的结局是继承你父亲的小商店,你不会有资格和我对话!」

「而今天因为你的诞生,全美有无数小弗里德曼」,死在了吸毒和辍学上,因此我前所未有的鄙夷你,我彻底的憎恨你这样的人!你绝了你自己的路!」

弗里德曼当场呆住了!

这是弗里德曼人生中格外漫长的四十分钟,等到芝加哥的飞机抵达后,他失魂落魄的离开了。

这次的辩论是爆炸性的,将学术问题推向了大众热议的话题。全美至少有四千万人通过晚间新闻,看过了余切和弗里德曼的对话,这就像是将来要发生的「辛普森案」一样,引发了整个学术界的大地震。

人们开始思考,市场竞争超过一定尺度后,是否是一种正义的事情。

芝加哥学派总是说,市场竞争本身就是正义,可余切现在为它画了一条线。一旦这一切超过了某条线,就变成一种罪恶。

五月下旬,纽约正在举行余切的书友会。

受到《计划体制》热销的缘故,《地铁》、《2666》这些作品再度畅销。在纽约最大的书店斯特兰德书店里,余切宣传起自己的作品。

斯特兰德书店是纽约的地标建筑,这个书店最早可以追溯到大萧条之前,历来都有名人光顾。老板巴斯很欢迎余切的到来,他说「纽约的购物大厦和银行已经足够多,现在缺少一些书店。」

余切的新书《小老师》也在这里低调发布。今天的版本是「慈善」版本,在书商哈珀的斡旋下,每本书版税的百分之二会捐去余切基金会。前来购书的人远远不止是华人书迷,各种肤色的都有,尤其是有些文质彬彬,一看就是在华尔街附近上班的小白领。

变了,都变了。

比起1987年,能明显感觉到《计划体制》带来的变化:他不单纯是一个神秘的外国文学家了,即便是在美国,余切也开始成为图腾一样的人物。

他正在成为这一代人的文化本身。

弗里德曼输得不冤枉。

花了一下午时间和书迷见面后,余切问自己在美的新经纪人:「这些书卖得怎么样了?



「卖得很好,尤其是《计划体制》。一些人把这奉为商业圣经,当然了,是反著看的。」

这有点黑色幽默了!

余切耸了耸肩:他只管写书,没办法控制现实会发生什么。

和余切联系的人是詹克罗,纽约本地的著名律师。

詹克罗能和余切搭上关系,和他的朋友萨菲尔有关系————简单来说,萨菲尔之前是前美国大统领「水门候」的秘书,水门事件爆发后,萨菲尔写了一本揭露华府的书,被华府告了,然后詹克罗不仅疏通了其中关系,打赢了官司,而且把这本书卖出了高价,一举成名。

之后詹克罗开个了代理版权的公司,专门负责那些「复杂书籍」的出版。

《计划体制》就是这一类的书,它看起来在批评计划体制,其实在批评资本主义世界的虚伪—这里到处都是计划体制。

「哈珀和麦格劳希尔不擅长代理有争议性质的书籍,因为他们要接住各大学的教材生意————这方面,越是大公司越束手束脚!」

「反而是我这样的人,更适合和您长期接触下去。」

说起来,后世熟知的丑闻「某某门」中,所谓的这个「门」就是从水门事件的「门」传出来的。这是个西方术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