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3章十字勋章
林岛的诺奖大会共有六天,除了前三天,余切一直在宣扬他的「黑洞理论」。
这里是欧洲的学术中心,众多世界上的顶尖研究者关注这里。「黑洞理论」很快名扬博登湖,无论是什么学科的诺奖大佬,都忍不住谈谈对资本主义的看法。
苏东剧变,科学家也忍不住键政。
弗里德曼很快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因为芝加哥学派的一些学者希望他站出来。
余切的煽动力太强,已经使人怀疑弗里德曼理论的价值。也许人们本来没有那么相信余切,可是弗里德曼闭门不出,这就让人们打心底里不再相信了。
「他为什么不去和余切辩论?」90年的经济学奖获得者威廉·夏普说,「如果他的理论有用,他怎么会害怕和人辩论?」
另一个获得者米勒道:「在我印象中,弗里德曼是我们这些人中最能言善辩的人,他也靠这个成名!除了他的确说不过,否则我想不到其他原因。」
他们就住在弗里德曼的隔壁,说话完全没有什么遮掩。不,他们简直是希望弗里德曼听到。
在这个度假别墅一样的酒店内部,有一个巨大的圆形厅堂。每天早上跑步回来,弗里德曼都能听到对他的议论,他只好调整自己的出行时间,以免碰到后很尴尬。
同事科斯连著听了两天余切的演讲,每次回来都忍不住复述余切的观点:「中国余说自由市场理论是一个空中楼阁一样的理论,它建立在一个不存在的基础上。
「」
「现代的市场经济已经出现系统性危机,日本的崩溃故事,也会在其他发达国家上演。」
「芝加哥学派最成功的是,他们说了太多谎话,到最后他们自己都相信自己的谎话。
「」
科斯怎么能说这些话?要知道,科斯也是芝加哥学派的一份子。
弗里德曼勃然大怒,质问科斯道:「你也成为余主义分子了吗?他不也在反对你吗?」
科斯慢条斯理道:「这就是你没有去听余切的演讲了。他说科斯、加里贝克尔这些人的理论是很有价值的,只是被强行纳入了你的体系里,这不是我的错。」
「那你现在是什么?离开芝加哥的孤魂野鬼吗?」弗里德曼道。
科斯却摇头说:「在余先生的新世界里,仍然有我们的一席之地。他向我许诺过。」
事情在第六天发展到了巅峰。按照常理,这是林岛会议的最后一天,现任的德国内政部长和总理莅临现场做演讲。这两人很明显和余切有不错的私交,因为科尔一句话就给余切定了调:「现场有一位我最想要的听众!」
「为了让他听一次我的演讲,我已经期待了很久,说实话,我从未有过这么紧张的时刻。」
科尔的秘书,内政部长朔伊布勒等人都露出了笑意,台下的众人却不知道科尔在说什么,正当大家感到茫然时,科尔直接点名道:「现在你跑不掉了!余先生!」
于是余切只好挥手致意。随后在科尔的邀请下,上台讲述了他当时拒绝参加布兰登堡演讲的内幕:「德国统一,应该主要是德国人的盛事。我们中国人讲究一个名正言顺,不愿意抢了别人的风头。」
「如果我去了布兰登堡,恐怕会分散观众的注意力,所以我拒绝了他的邀请。但我的心中怀有深切的祝福。」
众人顿时恍然大悟。
就以事后的演讲效果来看,还好余切没有在现场抢风头。
科尔应该也是感谢余切的,他说「学者是博登湖畔最重要的人物之一,在这里,让政治走开,让真理到来。」
既然当时是政治的舞台,而这里就是学术的舞台,真理的舞台。
而后的朔伊布勒圆润接过了科尔的话,就讲起了历史:「柏拉图如何写出《理想国》的?」
「一种说法是,他的老师苏格拉底自称无知,谦逊请教对方对某一个概念的定义,进而和人争论起来,并最终激发双方的求知欲!柏拉图学习了这种方法,他到处和人争辩,刨根问底式的追问————」
「这种辩论方法风靡雅典,发展为城邦的公共辩论一人们可以就任何话题,发表自己的看法,并欢迎其他更好的意见者上台。雅典人的目的并不是击败别人,而是共同的追求真理。」
「上千年来,这种思维方式已经刻入了西方人的骨子里。1951年,为了恢复德国的科技和文化事业,在瑞典皇家伯爵伯纳多特的合作下,我们幸运的把诺奖大会放在了瑞典之外的德国。」
「我们欢迎科学漫步、圆桌讨论、开放式交流————我们欢迎一切有益的争辩!」
之后演讲的人变成了余切,因为他是在座唯一的作家。余切上台并没有看弗里德曼一眼,可是,弗里德曼却觉得所有人都在默契的朝他这边看来。余切道:「我的朋友科尔奈说过一句话,学者最重要的贡献是出思想,而不是出论文,我深以为然。」
「黑洞理论如何产生的?」
「在我的家乡,有一条直通县城的泥路,我常在这条路上来回,很早就知道路的尽头有一个公共邮局。人们在那里和外面的亲人写信联络,收到他们寄来的话,邮局的人总是络绎不绝————」
「因为我能识字写文章,有时我还免费替人读信、写信,在他们的话里我感受到了更大的世界,因此尽管我那时从来没有离开过那个小地方,我却知道了地球其他地方发生的故事。我仍然感谢那些写信的人。」
「在我人生的前二十年,我不断的学习,渐渐我也有了表达欲,我开始幻想给其他人写信。有一天我终于有机会写一份信时,我选择把它写得又长又仔细,而且要给最多的人听,我害怕我人生只有这一次说话的机会————这到底是一封什么样的信?怎么样才能满足?写个小说吧,我想!那就是我走上写作之路的起源。」
「我把我的想法说给全世界,并接受全世界的批评。」
话音刚落,现场立刻响起雷鸣般的掌声。弗里德曼脸色煞白,他怀疑余切在胡编乱造余切到底是不是有过这样一段经历?谁也不知道。
可是,林岛会议这些人都相信了。这种小故事让多愁善感的人当场落下泪,弗里德曼看到,德国那个内政部长朔伊布勒一脸震惊的看著余切,脸上有他自己都没发觉的泪水。
当晚,余切拿到了「十字勋章」,这是一项旨在嘉奖为德国做出过重大贡献人士的荣誉。
现场许多学者都拿到了这个勋章,「十字勋章」并不专门发给贵族,只要有确切的贡献就行。历史上第一个「十字勋章」发给了德国一个普通矿工。
中国也有几个专门负责德语作品翻译的大拿获得过此奖。余切是改开后的第一个内地获得者,按照惯例,本来应该是当地联邦州州长来给余切颁发荣誉,科尔亲身上阵,给余切颁奖。
科尔说:「原谅我们德国人的死板,如果可以的话,我会给你特制的大十字勋章,你配得上。」
紧接著的朔伊布勒轻声解释:大十字勋章是各国元首才能拿到的荣誉,并不对公众开放。
哦,看来德国也没有传说中那样尊重学者啊。
余切仔细看了看胸口的勋章:呈现「十字」形,用红色的宝石镶嵌。如果不是这一抹红,基本上就和二战期间洗头佬发的东西相当相似了。
犹太裔的萨默斯开玩笑说「这勋章让我感受到恐惧」。
余切也成为现场唯一一个科尔颁奖的学者。这直白的表现力这届德国政府对他的认可,而弗里德曼大难临头,不仅没有任何的荣誉可言,而且还被要求和余切有一场对话。
很多学者为了等待两人之间的辩论,推掉了航班,故意延迟一天再离开。在众人的怂恿下,弗里德曼无可避免的和余切有了一次简短争论。
双方围绕「休克疗法」能否在苏东阵营取得效果来辩论。
坦率的说,「休克疗法」并不完全是弗里德曼的主张,有一些区别。但它肯定和余切的主张彻底背道而驰,因此拿这个话题来谈论,双方都更有效果。
弗里德曼被公认为「休克疗法」的祖师爷,他自己也知道。在智利的皮诺切特政府垮台之时,弗里德曼仍然拒绝承认该方法有任何缺陷,也并不表示任何自责。
实际上祖师爷弗里德曼的想法更极端,「休克疗法」在弗里德曼看来是一种妥协的折中选择。
辩论在就博登湖畔的绿道上展开,许多人见证了这一幕。目前「休克疗法」被概括为稳定化、自由化和私人化。
首先是稳定化。它被表达为一系列遏制通货膨胀的强制措施。
余切直言道:「我们在燕大已经谈过这件事情,以波兰为例子。现在那里堪称是人间惨剧,政府正在想办法保就业,保国企,这实际上已经颠覆了休克疗法的逻辑————最终会出现一种什么情况?」
「也许波兰会成功,但是你们宣称阵痛是必要的代价,而波兰人自己的聪明才智被归纳为「休克疗法」的成果,你们就这样到处撒谎和偷窃,然后祸害下一个国家。」
弗里德曼说:「这个苦痛的阶段是充满眼泪的河谷。」
余切笑了:「你比我们国内那些搞双轨制的学者更不要脸,至少别人知道最后是老百姓生生熬过来了,而不是编造个像模像样的短句,丧事喜办。」
弗里德曼觉得抓住了漏洞:「但你至少承认,波兰有好转的可能性,这是你说的话。
「」
「波兰处在欧洲,它是这个社区最穷的个体,周围有充裕的资本,这就是它为什么有可能成功。我们现在假设波兰人全部飞去了非洲大陆,国土面积和资源一概不变,我相信波兰人会苦十年,苦二十年————波兰人会有无穷无尽的苦可以吃。」
余切一边说,一边笑,最后不再给弗里德曼辩解时间。「我们在中国已经讨论过,这套宗教话术你不要再提了。」
接著是自由化,也即一步到位的价格改革,放任市场进行自我调节。在后世的人看来,这不就是摆烂,等著人互相吃鸡吗?
什么人才会相信,在一个资源和武力都被寡头掌控的社会,市场秩序会奇迹般的自发出现?
这件事情过去还有得辩,当1990年,日本出现史无前例的大崩溃后,就成为了《计划体制》中批判的典型反例。因为日本房市完全符合这种「自由化」,央行踩急刹车后啥也不管了————日本陷入到全民吃鸡的混沌阶段,最后「自由」只表现在了中产的天台选择上。
「如果你还没有看过《计划体制》,那你几乎没有资格和我辩论,因为我足够了解你,而你不了解我,我私下确实是个慈善家,但我不愿意在智商上扶贫。」
弗里德曼一时无语。
三条有两条都没的说,那还辩论什么?
这里是德国,这里是德国总理为这个人说话的地方————弗里德曼气到发笑哥伦比亚,美国,中国的首都,还是今天的林岛,为什么总是有那么多余切的拥趸?
曾经不是这样的。
在美国做节自的时候,如果有人为红色苏联辩护,弗里德曼只需要讲几个苏联冷笑话,台下观众就会为他献上掌声,而这时他的对手就方寸大乱,几乎没有不落败的。原因也很简单,对手为美国为了苏联人辩论,这先天就败了百分之九十。
他的对手也知道这一点。这一招弗里德曼使来百试百灵。
弗里德曼最想知道的是:余切这种不可理喻的自信,到底是哪里来的?
但弗里德曼没有时间了。
当谈到第三个话题「私有化」时,余切主动道:「这是个千古难题,我们不会在今天得出结果。但我有一个问题给你————或者说,我的预言。
来了!又是那个预言!
所有听到的人都心中一颤:余切的预言是如此知名,以至于连他的敌人都心知肚明,这个人在过去已经预言中了太多事情,这给他蒙上了一层神秘主义的迷雾。
「我洗耳恭听。」弗里德曼说。
「我们现在看到北极熊正在发生变化,而且是彻底的坚决的变化,力度十分大————我们假设有一天,这个国度变成了你想像中的私有化国度,你认为它会成为他们理想中的国家吗?到何时开始体现出你口中的————那种优越性?」
这有何难?
弗里德曼说过无数次这种话,还记得吗?他和其他经济学家不同的是,他敢于鲜明的表达态度,而不是处于模糊的中间地带留有余地:是的,毫无疑问是的,问他千百次也是「是的」。
正当弗里德曼要回答时,余切又加了一个条件:「我们总不能半个世纪,一百年吧?
人类从发明改良蒸汽机,到登上月球,也不过一百年。」
「那你需要多久?」
「两年。」
「两年太短。」
「五年?」余切说。「如果混乱超过了五年,十年,你那些理论还有什么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