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篷角落的陈旧草席散发着呛人的霉味。
这霉味里还掺杂着几天没洗的汗酸气,以及不知道什么动物留下的骚味。
李繁花靠在冷硬的木柱上。
木柱表面有很多毛刺,隔着单薄的衣料扎在后背上,刺挠得很。
她没去管。
左手捏着一根生锈的缝衣针。
辰时在阵眼处那场豪赌换来的混乱,足够祁恒之单手半拖着她混进这片杂役区。
他们在这顶破帐篷里死死蛰伏了一整日。
这一整日,连一口水都没喝。
外面已经是戌时末了。
夜风卷着沙尘打在薄薄的帐布上,发出扑簌簌的声响。
风里混着远处祭坛飘来的火油与灰烬气,沉闷地压在鼻端。
李繁花咽了一口干沫。
嗓子里干得发紧,咽口水的时候,喉管里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她右臂用一根撕下来的粗布条死死吊在颈间。
布条勒着脖子后面的皮肉,勒出了一道红印。
掌心和虎口处的烂肉已经肿得发亮。
隔着被血浸透发硬的绷带,正往外散发着一阵阵灼热的痛楚。
那只手彻底废了,连一根指头都动弹不得。
稍微蹭到一点衣料,就是一阵头晕目眩的剧痛。
她只能曲起左膝,将衣襟的下摆死死顶在膝盖骨上,稳住布料。
左手食指和拇指捏着针尾,有些笨拙地对准里衣左侧的接缝处。
针尖戳了下去。
里衣的料子织得密,针尖顶不穿。
她左手背上那处灼伤的红肿蹭过衣料,火辣辣地疼。
脑子里忽然蹦出个不相干的念头——昨天在暗渠里灌进喉咙的脏水,好像又在胃里翻腾起来。
那水里有腐烂的叶子,还有不知名的碎屑。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她摇了摇头,把这恶心的感觉压下去。
针穿过去一半,卡住了。
她低下头,用牙齿咬住露出来的半截针头,用力往外一扯。
麻线在齿间勒出一道微麻的印子,带着一股子陈年灰尘的土腥味。
这一扯,不可避免地牵动了下腹。
肚子里猛地往下一坠。
隐隐的钝痛连着腰眼,绵长而憋闷。
那是子宫在抗议这极度的透支。
她咬紧牙关,没出声。
额头上的冷汗顺着鬓角滑下来,砸在左手背上,凉飕飕的。
她盯着针尖带出的一点血丝,那是刚才不小心扎破指肚留下的。
看着那滴血,她没有感觉到痛。
只有一种病态的恶心。
这具被宣武帝和玉公子当做废料反复测试的身体,里头流着的血都带着一股子酸腐气。
她干呕了一声。
只吐出半口泛酸的清水,顺着下巴滴在衣襟上。
她没去擦。
继续缝。
第二针。
第三针。
缝到第四针的时候,手指有点发僵,针尾滑了一下,戳在指甲缝里。
她抽了一口凉气。
暗袋缝好了。
歪歪扭扭的,只有两寸宽,针脚大大小小,极不平整。
她放下针,左手探进身旁的包袱夹层。
包袱里东西不多,手指拨开一件旧衣,摸索了片刻。
指尖触到了一个冰冷、坚硬的圆形金属物。
那是她留在包袱里的最后一枚现代硬币。
她把那东西抠出来,捏在指尖。
硬币边缘的齿痕刮着指肚,触感无比清晰。
她顺着领口,把这枚现代硬币塞进刚缝好的暗袋里。
硬币顺着布料滑下去,稳稳地停在锁骨下方。
冰冷的金属刻痕贴着温热的皮肉。
这种沉甸甸的异物感,反而让她因高烧前兆而有些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一点。
她摸出半截快秃了的炭笔。
这炭笔还是之前在面铺里记账用的,现在只剩下不到一寸长。
又从袖袋里扯出一张揉皱的牛皮纸。
纸面铺在大腿上。
左手握着炭笔,在纸角上歪歪斜斜地写了三个字。
炭笔在牛皮纸上划过,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每一笔都写得很慢,因为左手并不习惯握笔。
写完“苏”字,手腕酸得厉害。
她停了一下,咬着牙关换了一口气,继续写。
“晓晓”。
三个字写完,指尖上沾了一层黑灰。
炭粉的焦味很重。
她把这张写有‘苏晓晓’名字的牛皮纸条折了两折,重新塞回左边袖袋的最深处。
用指甲把袖口的布料压平。
帐外忽然传来叩击声。
两短,一长。
敲在木桩上,声音很闷。
李繁花左手虎口骤地一紧。
指甲下意识地掐进了掌心的肉里。
她僵了三息。
确定外面没有多余的脚步声,才慢慢扶着木柱站起来。
腿很软。
左膝盖骨缝里的沙砾磨着烂肉,疼得她倒抽了一口凉气。
她掀开帐帘的一角,闪身钻了出去。
帐篷后面是一片低矮的灌木丛。
夜风穿过枝叶,发出沙沙的响动。
这响动掩盖了远处巡逻死士皮靴踩在沙地上的沉闷脚步声。
祁恒之就站在阴影里。
他左边那截袖管空荡荡地垂着。
布料早就被血水浸透,风一吹,硬邦邦地擦过大腿。
他脸色惨白得像覆了一层寒霜。
整个人只靠右手死死撑着一根拴马的木桩,才勉强没有倒下去。
木桩上的树皮被他抠掉了一大块,露出里面发白的木质。
右肩那块夹板随着他的呼吸发出细微的嘎吱声。
远处,一队巡逻的死士正从营地主道上走过。
火把的光在他们脸上晃来晃去。
忽然,不知道是谁的甲片撞在刀鞘上,发出一声清脆的“锵”。
祁恒之的右臂猛地抽搐了一下。
那是一种完全不受控制的生理性痉挛。
连带着整个右肩的夹板都跟着抖动起来。
他死死咬住下唇。
血珠瞬间从干裂的唇瓣上渗了出来,顺着下巴往下滴。
他右脚脚跟猛地往后一蹬,死死碾进泥地里。
泥土被碾出一个深坑。
借着这股近乎自残的力道,他硬生生把手臂的抽搐压了下去。
李繁花站在他两步开外,看着他。
两人都没有说话。
在这片阴影里,他们连呼吸都带着血腥味。
祁恒之喘了一口粗气,右手离开了木桩。
他从怀里摸出了一样东西。
那是祁家鹤纹玉佩。
玉佩上的穗子已经有些发黑,沾着不知是泥还是血的污迹。
他往前跨了半步。
这一步迈得很艰难,右腿微微打着晃。
右手直接抓起李繁花的左手。
他的手很凉,像冰块一样。
把那块祁家鹤纹玉佩强行塞进她的掌心。
玉佩的背面有一道细微的裂痕。
那道锋利的茬口硌着李繁花的指节,有些刺痛。
“拿着。”他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李繁花手指一缩,左手往后退。
“不拿。”
她声音很冷。
“祁家的东西,不该断在我手里。”
她心里清楚这块祁家鹤纹玉佩的底细。
这是暗哨信物。
一旦捏碎,祁家潜伏在南疆营地外的死士暗哨就会不计代价送人离开。
可一旦用了,祁家就彻底卷进了这场对抗皇权的死局。
祁恒之右手猛地探出,一把攥住她的左手腕。
他手背上的青筋全暴了出来,骨节顶着薄皮,泛出一种青白色。
连同那块玉佩,他死死按在了李繁花锁骨下方的衣襟上。
力道极大。
李繁花呼吸一滞,胸口那枚硬币和玉佩叠在一起,压得皮肉生疼。
她下意识地挣扎了一下,想要推开他。
“拿着!……算我求你。”
祁恒之咬着牙,眼睛死死盯着她。
那双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带着一种濒临崩溃的强迫。
“捏碎它,暗哨会送你走。”
李繁花没动。
她看着祁恒之。
如果她不收,他大概连撑下去的最后一点自欺欺人的理由都没了。
他的左臂已经废了,右肩也裂了,他能给的,只剩下这块玉。
她缓缓松开了紧绷的肩膀。
左手手指慢慢合拢,将那块祁家鹤纹玉佩连同他掌心的温度一起攥紧。
“我收着。”
她没说会用。
祁恒之的手指一点点松开。
他靠回木桩上,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刚才那一下仿佛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
李繁花左手颤抖着,把玉佩系在衣襟内侧的暗袋里。
玉佩贴着硬币。
两份沉重的东西压在心口,坠得人喘不过气来。
她抬起头,视线越过灌木丛,看向营地中心。
玉公子的主帐灯火通明。
昏黄的光晕打在厚重的帐布上,投射出一个清晰的剪影。
那个人坐在案台前。
手里正捏着一个圆形的金属片,大拇指在上面一遍又一遍地摩挲。
那是她白天掉在阵眼处的五角硬币。
他在看。
他在反复端详那个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东西。
李繁花盯着那个剪影。
视线微微一偏。
主帐侧面的暗影里,靠着一个人。
是个死士头目。
那人手里捧着个薄薄的密令册,右手拿着笔。
笔尖在纸上划动的沙沙声,在夜风里根本听不见。
但在李繁花耳朵里,这声音却被无限放大了,像是一把钝锯在割着骨头。
火光一闪。
那人腰间的三股金丝绳结亮了一下。
那是天师府核心暗桩的信物。
死士头目停下笔,抬起头。
目光毫不避讳地穿过营地的火把,直直落在这片灌木丛后。
落在了李繁花和祁恒之刚才紧紧贴在一起的肩膀上。
那眼神里没有杀意,只有一种戏谑的残忍。
就像在看笼子里互相撕咬的困兽。
然后,他低下头,在密令册上又画了重重的一笔。
李繁花知道,他是在记录自己和祁恒之的越界行为。
这本密令册上的每一笔,都是将来用来清算和威胁的把柄。
祁恒之没回头。
但他右手搭上了李繁花的肩膀,手指微微用力,把她的身子往侧边带了带。
顺着他手指的方向。
营地出口的栅栏处。
原本在戌时初已经撤走的四个竹笠死士,不知什么时候又站了回去。
四把长刀横在腰间,刀柄上的红绸在风里飘着。
路封死了。
监视的网已经彻底收紧。
李繁花收回视线。
她看着主帐上那个还在摩挲五角硬币的剪影。
左手隔着袖管,摸了摸里层。
那张写有‘苏晓晓’名字的牛皮纸条,在袖袋里有些发烫。
明日天亮,伙房要给主帐送汤羹。
那是唯一能光明正大走进去的借口。
她要把这张写有‘苏晓晓’名字的牛皮纸条带进去,送到玉公子的案头。
她转过身,掀开帐篷的破帘子。
低头钻进了那股呛人的霉味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