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篷的破帘子透进一丝发灰的天光。
李繁花睁开眼。
身下的干草席子硌得左边胯骨生疼。她没敢翻身,怕扯动小腹那股绞着的酸胀。
喉咙干得发苦。
嘴里有一股泛酸的清水味。她舔了舔起皮的嘴唇,想喝水,但没力气坐起来。
天还没大亮。
一阵极轻的窸窣声从帐篷底部的缝隙传进来。
一只沾着泥灰的手指探了进来。
那是祁恒之的手。左臂废了,他只能用右手。
指尖夹着一小块黄褐色的东西。
李繁花用左手撑着地,慢慢挪过去,把那东西接过来。
是蜂蜡。
残余的边角料,带着粗糙的颗粒感。
帐篷外的脚步声远去了。祁恒之还在巡逻。
李繁花把蜂蜡攥在左手手心。
辰时初。
晨雾还没散,营地里闷热得让人喘不上气。
那雾气灰蒙蒙的,仿佛苏晓晓的骨灰飘在半空,带着一股子药草和腐木混合的诡异气味。
李繁花扶着帐篷的木架子,站了起来。
小腹往下坠。
像钝锯条拉过子宫壁,慢慢收紧,又慢慢松开。
她咬着牙,等那阵绞痛过去,才迈出第一步。
右手吊在颈间。
掌心和虎口的烂肉肿胀着,隔着厚重的血污绷带,散发着高热。
手腕的灼伤处结了痂,紧绷绷的,严禁任何触碰。
整条右臂如同一块死肉,随着她的走动,僵硬地晃荡。
她只能靠左手。
左手背上还有轻度的灼伤,皮肉红肿着。
她就这么扶着沿路的木栅栏,一步一步,挪到了杂役区的临时灶台前。
灶眼里的柴火噼啪作响。
火苗子舔舐着陶罐的底部。
药罐里,当归和黄芪的苦甜气味随着滚水翻腾,在晨雾里弥漫开来。
李繁花站在灶台边。
热气扑在脸上。
她用左手拿起一柄长柄竹勺。
竹勺的木刺刮过左手指腹。
她慢慢搅动着罐子里的鸡汤。
汤色金黄,浮沫已经被撇干净了。
几根参须在沸水里上下翻滚,枸杞吸饱了汤汁,胀得红扑扑的。
火候差不多了。
她放下竹勺。
左手探进里衣左侧新缝的暗袋。
指尖触碰到了那枚冰冷的东西。
第二枚硬币。
二〇〇三年,五角。
现代工业的齿轮刻痕在指腹上划过。
她把它掏了出来。
左手手心里,还攥着那块蜂蜡残块。
她把蜂蜡抵在滚烫的药罐外壁边缘。
陶罐的高温瞬间传导过来。
左手背的灼伤处被热气一燎,疼得钻心。
她没缩手。
借着药汤沸腾的咕嘟声掩护,她盯着那块蜂蜡。
边缘开始变软,化出一点油光。
差不多了。
她把蜂蜡拿开,大拇指和食指用力,单手将软化的蜡块揉开。
硬币被按进了蜡里。
左手的手指不灵活,她只能靠指肚一点点往里收口。
把那枚五角硬币严严实实地裹了进去,捏成了一个不规则的丸状。
动作必须快。
蜡凉了就捏不动了。
她把蜡丸捏在指尖。
左手扯过一块厚麻布,垫在陶罐底部的边缘。
右手依旧死死地垂在胸前,不敢有丝毫动弹。
她用左手端着罐子的一侧,微微倾斜。
罐子里的鸡汤晃荡了一下。
参片和枸杞被推到了另一边。
她左手食指一拨。
那颗黄褐色的蜡丸顺着罐壁,悄无声息地溜进了罐底。
陶罐放平。
参片重新盖了过来,将蜡丸挡得严严实实。
成了。
她刚松了一口气,小腹突然猛地一坠。
这次的绞痛比刚才更剧烈。
身形猛地一晃。
她本能地想伸出右手去撑灶台。
但在指尖即将触碰到滚烫砖石的瞬间,她硬生生止住了。
右手绝不能碰。
她猛地扭转肩膀,用左手的手肘狠狠砸在灶台边缘。
砰。
骨头撞击砖石的闷响。
灶台边缘的泥灰蹭在了靛蓝色的袖口上。
她半个身子伏在灶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肺部深处传出细小气泡破裂的湿鸣声。
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里衣黏在脊背上,冰凉一片。
她闭着眼,等那阵虚脱感过去。
风吹过来,脖子后面的汗毛立了起来。
脚底的草鞋湿透了,黏糊糊地贴着脚心。
她直起身。
左手端起那个放着陶罐的木托盘。
很沉。
左手腕被压得往下坠。
她咬着牙,拖着沉重的步子,往主帐的方向走。
刚走出杂役区,来到通往主帐的土路岔口。
一个人影从柴堆的阴影里走了出来。
死士头目。
李繁花停下脚步。
余光瞥见右侧水缸旁,另一个暗哨正按着刀柄,半个身子藏在缸后。
路被堵死了。
死士头目的目光没有落在她的脸上。
而是直勾勾地盯着她隆起的腹部。
那眼神没有温度。
像在看一堆即将报废、却还能榨出最后一点测试数据的废料。
“干什么去?”死士头目的声音很平。
李繁花低着头。
左手死死托着托盘,指关节因为用力而绷紧。
右手蜷缩在靛蓝布帘下,微微发颤。
“给天师送药膳。”她的声音干涩,沙哑。
“天师的饮食,自有专人负责。”
“昨日……惹了天师不快。”李繁花喘了一口气,语速放得很慢,“熬了些参鸡汤,求和赔罪。”
死士头目走近了一步。
他没说话,伸手揭开了陶罐的盖子。
热气升腾起来。
就在他手腕悬在罐口上方的一瞬。
李繁花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个细节。
死士头目的袖口微微一抖。
一抹暗红色的碎屑,悄无声息地滑落,掉进了滚烫的鸡汤里。
是红花。
红花活血,与当归黄芪的药性冲突。
更要命的是,孕妇忌用。
李繁花的胃里猛地一翻。
一股强烈的生理性干呕直冲嗓子眼。
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那种被当成“活药渣”的恶心感再次被激活了。
他们根本不在乎这汤是给谁喝的。
他们只想看看,她这具身体在明知有毒的情况下,会有什么反应。
她强行咽下那口酸水。
左手托盘微微倾斜了半分。
故意给对方制造了一个更大的下药空间。
红花在汤面上散开,金黄色的汤汁边缘洇出了一丝极淡的暗红。
李繁花没有惊呼,也没有揭穿。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丝暗红。
左手虎口被自己的指甲掐得生疼,鲜血渗了出来。
她用这种疼痛来对抗宫缩带来的虚脱。
死士头目盖上了盖子。
“去吧。”他退开半步,让出了路。
李繁花没看他。
她咬着牙,稳住摇晃的重心。
左手托稳了托盘。
在死士头目的注视下,她拖着沉重的步伐,继续向前挪动。
指尖沾到了一点溢出罐沿的汤汁。
她抬起左手,把那点带着红花味道的汤汁,抹在了自己干裂的唇角。
舌尖舔了舔。
苦的。
她走到南疆营地中心。
主帐的帘幕就在眼前。
她伸出左手,去掀那厚重的布帘。
眼角余光瞥见后方。
死士头目站在柴堆后,抬起右手,打了一个手势。
水缸旁的那个暗哨,还有柴堆后的另一个身影,瞬间消失在原地。
李繁花知道那汤里被人动了手脚。
但她依然低头,跨进了帐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