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初的冷风卷着草木灰,呛进李繁花的嗓子眼。
她没敢咳出声,左手死死抠住旁边粗糙的石柱。
祁恒之的右手正架在她的后背上,掌心的冷汗透过了里衣。
他的左臂软绵绵地垂在身侧,袖管被昨夜的血水浸透,这会儿已经发硬了。
从密林深处那棵树后头,挪到这片碎石小径的边缘,一共不到三十步。
他们走了一炷香。
李繁花的右手虚虚地拢在袖子里。
那只手彻底废了,掌心的烂肉和新添的划痕肿得发亮,连风吹过袖口带起的轻微摩擦,都能让她眼前发黑。
肚皮底下那一块肉忽然发硬。
紧接着,一股往下坠的力道扯着里头的筋脉,像坠了块冰坨子。
她膝盖一软。
左膝骨头缝里卡着的沙砾,顺势往烂肉里扎深了半分。
祁恒之的右手猛地往上一托。
他右肩的竹片夹板发出一声沉闷的嘎吱声。
他没吭声,只是把大半个身子的重量都倾斜过来,用胸膛硬生生抵住她下滑的后背。
李繁花咬住舌尖,尝到了血腥味。
她借着这股疼,把那阵想跪下去的痉挛压了回去。
空气里全是南疆火油甜腻发涩的味道。
她把身体的重心靠在石柱上,左手探进外袍内侧,摸到了左袖的暗袋。
指腹触到了一个冰冷、坚硬的金属圆片。
边缘有一圈整齐的齿轮纹。
那是一枚二〇〇三年的五角硬币。
金属的凉意顺着指尖爬上来,把她脑子里因高烧前兆而生出的混沌驱散了些。
前方传来牛皮靴踩在碎石上的嘎吱声。
一名巡逻的死士提着刀,从晨雾里走近。
李繁花迅速把左手缩回袖口。
她低着头,凌乱的头发遮住了大半张脸,身体顺势往石柱上靠得更紧。
死士的脚步在三步外停住。
“什么人?”生硬的大业官话,刀鞘在腰间撞了一下。
李繁花没抬头。
她用左手指了指前方阵眼缺口的方向,喉咙里挤出极其沙哑的气声。
“天师……吩咐,清灰。”
死士的靴尖在原地顿住了。
天师这两个字,在这片地界有着绝对的威压。
加上她这副半死不活、随时要断气的模样,像极了地宫里那些被榨干的药渣。
死士没再多问,靴尖一转,踩着碎石走远了。
李繁花靠在石柱上,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了。
祁恒之在暗处松开了托着她的右手。
他无声地往后退了两步,整个人隐入了旁边哨塔的阴影死角里。
李繁花没有回头。
她左手攥着那枚硬币,拖着左腿,一步一步向前方七步外的阵眼缺口挪去。
每走一步,肚皮底下的坠痛就重一分。
阵眼缺口处,青色的火苗在晨风里虚晃。
玉公子背对着她,蹲在火油槽边。
他今日没穿那身繁复的天师长袍,只披了件暗色的外衣。
他右手拿着一根长长的铜钎,正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槽里的积炭。
听见背后的脚步声,玉公子没回头。
“今日添油的时辰还没到。”
他的声音阴冷,带着被打扰的不耐烦。
他以为是来催他的人。
李繁花停在距离他三步远的地方。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干呕感直冲嗓子眼。
她屏住呼吸,左手在袖口边缘微微倾斜。
手指松开。
那枚带着齿轮纹的五角硬币从袖管里滑落。
砸在青灰色的石板上。
叮。
极其清脆的一声。
这声音在只有风声和火苗声的祭坛里,突兀得刺耳。
硬币在石板上弹跳了两下,顺着微微倾斜的地面往前滚。
一直滚到玉公子沾满炭灰的靴边,才晃了两下,平躺下来。
‘5角’的阿拉伯数字在晨光里闪过一道冷光。
玉公子拨弄炭灰的动作,在那一声脆响响起的瞬间,彻底僵死。
那根发烫的铜钎从他指缝里滑了出去。
当。
铜钎砸在火油槽的铁壁上。
哨塔阴影里,祁恒之的后背猛地撞上粗糙的木柱。
那声金属撞击的脆响,直接扎进了他的耳朵里。
溪涧边被生生剜去血肉的记忆排山倒海般压下来。
他那条废掉的左臂随着撞击晃了一下,毫无知觉。
但他的右臂,连带着右肩那块夹板,不受控制地剧烈抽搐起来。
他没法用左手去按。
他只能把后脑勺死死抵住木柱,牙关咬得咯咯作响,一丝腥甜从嘴角渗了出来。
他死死盯着三步外的玉公子,眼底是濒临失控的杀意。
玉公子没有察觉到暗处的异样。
他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身后站着的是谁。
他慢慢地,极其僵硬地弯下腰。
那双刚才还稳稳握着铜钎的手,此刻正不可抑制地发着抖。
他伸出两根手指,捏起了那枚五角硬币。
硬币边缘的铜绿沾上了他指尖的炭灰。
玉公子把硬币举到眼前。
拇指指腹死死按在那个‘5角’的数字上,反复摩挲着那圈现代铸币才有的齿轮纹。
他的胸膛剧烈地起伏了一下。
嘴唇翕动着,发出了一个极轻、极哑的气声。
“晓晓。”
李繁花站在他身后,死死咬住舌尖,硬生生把那股酸水咽了回去。
她看着玉公子发白的指节,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落了地。
她赌赢了。
玉公子那个洗得发白的旧荷包里,除了骨灰,绝对还藏着一枚和这一模一样的现代硬币。
那是苏晓晓留给他的、他在这世上唯一的精神寄托。
她就是要用自己手里这枚同源的硬币做诱饵,在心理上彻底击垮这位南疆天师。
玉公子猛地转过头。
他那张阴柔的脸上,肌肉在不受控制地抽动。
眼底的哀恸只停留了短短一瞬,随即被一种极度阴鸷的杀意取代。
他死死盯着李繁花。
目光像在看一具突然长出毒刺的尸体。
他没有问这东西是哪里来的。
他只是左手死死攥紧了那枚硬币,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出一种死人的惨白。
玉公子站起身,连那根掉在火油槽里的铜钎都没看一眼。
他冷冷地剐了李繁花一眼。
随后,他转过身,步伐凌乱地朝着侧门内侧的走廊疾步走去。
直到玉公子的背影彻底消失在走廊深处,李繁花才感觉膝盖一软。
肚皮底下那种发紧的痛楚瞬间加倍袭来。
她左手虚弱地按在自己的右侧腰间,隔着布料,摸到了包袱夹层里那个硬硬的轮廓。
那枚最后的‘一元硬币’还在。
那是她手里仅剩的筹码。
她抬起头,视线穿过逐渐散去的晨雾。
哨塔的阴影里,祁恒之正靠在柱子上。
他的脸色比死人还要灰败,满头都是冷汗,右臂还在微微地痉挛。
但他看着她的眼睛,极慢、极重地点了点头。
李繁花收回视线,看了一眼阵眼缺口。
那根被遗弃的铜钎还躺在火油槽里,钎柄在高温的炙烤下,已经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暗红色。
玉公子刚才的心神大乱,到了连随身法器都顾不上的地步。
她强撑着最后一点体力,转过身,左手扶住路边的一截枯木。
每挪动一步,脚底都像踩在火炭上。
在经过哨塔阴影时,她没有停下脚步。
只是借着低头压抑咳嗽的动作,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气声,吐出两个字。
“上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