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雾里裹着远方木材燃烧的焦味。
两人拖着残躯,在泥沼里耗了近一日一夜,避开三波搜捕的暗桩,终于挪到了天师府祭坛外围的密林深处。
李繁花背靠着一棵粗糙的树干滑坐下去。
左腿膝盖的烂肉磨过树皮,带起一阵钻心的锐痛。
她咬住下唇,没出声。
右手被布带死死固定在胸前。
那只手已经彻底废了,掌心的贯穿伤和虎口的崩裂处肿胀发烫。
哪怕只是粗布衣料轻轻擦过结痂的边缘,都会引发一阵让人几近休克的剧痛。
祁恒之跌坐在她身侧。
他的左臂软绵绵地垂着,袖管早已被黑紫色的血水浸透、发硬。
右肩的竹片夹板在刚才的挪动中发出沉闷的嘎吱声。
他大口喘着气,胸膛剧烈起伏。
一阵微风吹过,卷起祭坛方向的浓烟。
灰白的天光在浓雾中显得浑浊不堪。
一颗飞溅的暗红色火星顺着风飘进密林,直直落在李繁花的左手背上。
细微的“嗞”声响起。
皮肉被烧灼的刺痛瞬间炸开。
那是一处轻度灼伤,边缘立刻泛起了一圈红肿。
李繁花本能地瑟缩了一下。
这个细微的动作牵扯到了下腹。
腹部的绞痛像细麻绳在肉里一寸寸收紧。
那是规律性宫缩的坠胀感。
她倒抽了一口冷气,冷汗顺着额角滑进领口。
祁恒之的右手立刻伸了过来,按在她的左肩上。
他的手指冷得像刚从冰水里捞出来的石头。
他用那只僵硬的手将玄色披风扯过来,把两人紧紧裹住,借着树干的阴影遮蔽身形。
李繁花用左手撑着湿冷的泥土,隔着披风,能感觉到他因重度失血而不住发抖的身体。
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不相干的念头——那间破草屋里的灶膛,这会儿应该已经彻底冷透了吧。
她摇了摇脑袋,把这想法甩掉。
远处的火光将雾气映得像一锅烧开的浑水。
祭坛阵眼处,火光大盛。
玉公子站在阵前,正俯身拨弄着燃烧的火油。
火光映照出他阴冷的侧脸。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烈得发腻的南疆火油味,混杂着草木灰烬的气息。
那股甜腻的味道直冲鼻腔。
李繁花喉咙一紧,胃里翻江倒海,强烈的干呕感涌了上来。
这味道让她想起了地宫里那些用人肉发酵的酒坛。
她死死掐住自己的左腿,用骨头缝里的锐痛把那股恶心感压了下去。
“他还在查阵眼?”她压低声音,嗓音沙哑得厉害。
祁恒之凑近了些,嘴唇几乎贴着她的耳廓,气声极轻:“每半个时辰添一次油,他必亲临。别动,你腹间的伤还没稳住。”
李繁花没接话。
她盯着祭坛方向。
玉公子身边没有死士,那是他巡视时唯一的独处时刻。
她费力地用左手探进衣襟深处。
手指摸索了半天,摸到了一块冰冷的金属。
她把它掏了出来。
是一枚现代硬币。
她确认自己现在持有三枚这样的硬币,这是她在这个世界最后的底牌。
一枚在她此刻的左手掌心里。
一枚在她的包袱夹层里,和那个完好的石像底座放在一起。
还有一枚,在苏晓晓的旧荷包里。
硬币边缘的工业齿痕硌着她的指腹。
她把硬币递到祁恒之眼前。
“晓晓也有一枚一样的。”她低声说,“这是撬开他防线的钥匙。”
祁恒之的目光落在那枚硬币上。
他的右手慢慢移过来,握住了她的左手腕。
指尖刻意避开了她左手背上那块刚被火星烫出的红痕。
他的手抖得很厉害。
右肩骨裂的剧痛让他的肌肉不受控制地痉挛。
“太险了。”他咬着牙,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
李繁花忍着腹部又一波袭来的钝痛。
“让他看见你在,他才会觉得我一个孕妇翻不出浪。”她盯着他的眼睛,“信我这一次。”
祁恒之没有马上松手。
他看着她苍白的脸,看着她被汗水浸透的鬓角。
远处传来靴底踩断枯枝的清脆声响。
有人在靠近。
祁恒之的右手猛地松开她的手腕,反手握住了腰间的匕首。
刀刃摩擦刀鞘,发出一声极轻的金属刮擦声。
这声音刚一响起,祁恒之的右臂突然剧烈地抽搐了一下。
他整个人僵住了。
呼吸瞬间停滞。
溪涧边被生生剜去血肉的记忆,伴随着这金属声,排山倒海般砸进他的脑子里。
他死死咬住后槽牙,口腔里尝到了血腥味。
左手残废的指节在泥地里抠出深深的痕迹。
李繁花察觉到了他的异样。
她没法用右手去碰他。
她只能曲起左臂,用手肘用力抵住他的侧肋,把自己的体温渡过去一点。
祁恒之粗重地喘息着,慢慢找回了焦距。
“一盏茶。”他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是一片死寂,“我只给你一盏茶时间。若有变故,我必杀入。”
李繁花没点头,也没摇头。
她只是把那枚现代硬币攥得更紧了些。
脚步声停在密林外十步远的地方。
玉公子带着两名死士站在那里。
火把的光影在浓雾中晃动,几次扫过两人藏身的树干边缘。
李繁花屏住呼吸。
左手死死攥着硬币,指甲几乎掐进肉里。
右手掌心的伤口因为紧张而突突地跳着痛,被她死死压在胸前。
腹部的坠胀感越来越沉。
她觉得有一块石头压在骨盆上。
玉公子并没有朝树干背后看。
他转过身,对身后的死士吩咐了几句南疆土语。
大意是加强南侧的巡逻。
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阴森。
就在他转身的瞬间,祭坛的火光正好打在他的胸前。
李繁花透过树丛的缝隙,视线死死钉在那里。
玉公子的外袍领口处,露出了一角洗得发白的旧荷包。
布料的边缘已经磨损起了毛边。
那上面的针脚歪歪斜斜,缝得十分粗糙。
李繁花认得那种针脚。
那是苏晓晓的习惯——她缝东西总是收不住线头,最后只能胡乱打个死结。
那里面装着苏晓晓的骨灰。
也是月影菌孢子无限分裂的培养基。
一阵强烈的恶心感再次袭来。
李繁花把头偏向一侧,张开嘴,无声地干呕了一下。
胃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股酸水往上涌。
玉公子带着死士转身,朝着祭坛侧门走去。
李繁花虚脱地靠在树干上,大口大口地吸着带着焦味的冷气。
祁恒之的右手伸过来,用力搂住她的肩膀,把她往自己怀里带。
“看见了吗……”她虚弱地喘息着,气声碎在风里,“那个荷包。那是他的命门。”
祁恒之没有说话。
他只是把她搂得更紧了些。
李繁花攥紧掌心硬币,借着阵眼火光看清玉公子的背影消失在祭坛侧门后——他怀中的东西,她刚才看见了,是一枚旧荷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