炭火只剩最后一点暗红的余烬。
屋子里的光线从纯黑褪成了浑浊的灰。
李繁花睁开眼,首先察觉到的是右手掌心。
那里被一块干净的麻布重重裹着。
结头刻意避开了翻卷的伤口,稳稳地打在手腕内侧。
她下意识想撑着地面坐起来。
右臂刚一动弹,一股钻心的剧痛瞬间从掌心贯穿到手肘。
她闷哼了一声。
硬生生止住动作。
改用左手掌根死死抵住糙砺的土墙。
一点点将后背蹭着墙壁往上挪。
下腹部传来一阵坠胀。
那感觉不剧烈,却极度坚韧。
像一根粗糙的麻绳在子宫壁上绕了一圈,缓慢地、不容抗拒地收紧。
她咬住下唇。
左手指甲抠进墙缝的泥土里。
泥土有些潮湿,卡在指甲缝里,带着一股陈旧的霉味。
等到那阵绞痛稍微褪去,她才慢慢呼出一口浊气。
视线转过去。
祁恒之靠在灶台另一侧的阴影里。
他的脸色比昨夜更灰败。
颧骨上透着一层不正常的冷汗,低热似乎退了。
整个人陷入了一种透支到极点的虚脱中。
左臂依旧软绵绵地垂在身侧,袖管被血水浸得发硬。
他听到动静,撩起眼皮看了过来。
没说话。
只是抬起右手,将灶台上整理好的几样东西,贴着台面推到了她手边。
李繁花低头看去。
带刻痕的竹筒、那枚内侧有蚁文的铜扣,还有沉甸甸的石像底座。
祁恒之的右手虎口处,多了一道新鲜的红痕。
皮肉被磨破了,渗着细密的血珠。
那是他昨夜用粗糙的木片,单手一点点磨平灶台锋利棱角时留下的。
李繁花看着那道红痕。
喉咙里有些发干,咽了一口唾沫,只觉得嗓子眼发涩。
她伸出左手。
动作有些笨拙地将那几样东西抓起来。
一件件塞进怀里的暗袋。
腹部的紧缩感再次袭来。
她停下动作,闭上眼,在心里默默数着节拍。
等痛感过去,她用左手食指沾了一点灶台上的草木灰。
在身侧的泥地上划下一道短短的横线。
两盏茶的时间。
频率没有减缓,也没有加快。
祁恒之扶着土墙,借力站了起来。
右肩的竹片夹板发出一声沉闷的嘎吱响。
他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走到门边,右手握住那根顶在门后的黑木杠。
木杠极沉。
他单手发力,手背上的青筋根根暴起。
硬是将木杠从门栓上抬了下来。
手腕猛地一脱力。
木杠重重砸在地上。
正好压中昨夜散落的那几颗野果。
果肉被碾碎的黏腻声在寂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晰。
酸涩的汁水溅开,混进了泥地里。
祁恒之没去管那根木杠。
他转身回到灶台前。
右手抓起一把混了水的冷灰。
走到地窖入口那块松动的木板前,将湿灰均匀地撒进缝隙里。
手指在粗糙的木纹上刮擦,发出沙沙的声音。
灰泥糊住了缝隙。
隔绝了下方残留的气味。
做完这一切,他重新走向木门。
脚步在距离门槛半步的地方,猛地僵住。
李繁花的心脏跟着收紧。
她左手下意识摸向腰间的匕首。
祁恒之没拔刀。
他弯下腰。
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从门缝底下的泥地上,夹起了一样东西。
一封牛皮纸折成的信件。
“火漆是冷的。”
祁恒之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砂纸在互相摩擦。
他转过身,将信封递向李繁花。
“有人在追兵撤离后、天亮前,悄无声息地来过。”
李繁花盯着那封信。
没有伸手去接。
胃里泛起一阵难以抑制的痉挛,酸水直冲喉咙。
她死死掐住左手的虎口。
指甲陷入皮肉,用刺痛强压下那股生理性的干呕。
在这个把人当成活体药渣的局里,任何突如其来的东西,都带着浓烈的算计味道。
她盯着信封边缘那道斜切口。
祁恒之的手指停在半空。
指尖因为极度的虚弱,带着无法克制的细微颤抖。
李繁花伸出左手,将信封抽了过来。
牛皮纸很厚,透着一股淡淡的松香气。
封口处滴着一坨暗红色的火漆,没有印章的痕迹。
右手废了,左手单手拆不开这种厚度的封口。
李繁花低下头。
凑近左手捏着的信封。
嘴唇碰到粗糙的牛皮纸。
牙齿咬住火漆的边缘。
左手用力往下一扯。
加了蜂蜡的火漆在齿间碎裂。
发出细微的喀嚓声。
几点苦涩的碎屑掉在舌尖上。
带着陈旧的油脂味。
她吐掉碎屑,抖开信纸。
纸面上只有一行粗犷的木炭笔迹。
没有抬头,没有落款。
只有短短几个字:‘蛊母已醒,天师府火起,两个时辰。’
李繁花的视线顺着纸面往下滑。
停在信纸最右下角的空白处。
那里有一个用木炭侧面涂抹出来的图案。
一个边缘模糊的荷包。
收口的地方,画画的人特意用炭笔尖端,重重地绕了三圈细纹。
李繁花后背的汗毛根根立起。
那是苏晓晓生前特有的习惯。
在铁匠铺阁楼里,她见过苏晓晓留下的图纸。
每一个画着荷包的地方,收口必定是三圈细纹。
这是她们之间,作为穿越者某种心照不宣的标记。
祁恒之转过身,右手推开了那扇破旧的木窗。
窗缝里积攒的露水顺着窗台滴落。
砸在他的手背上。
“包围圈撤了。”
祁恒之看着窗外的泥地。
李繁花撑着墙,缓慢地挪到窗边。
左膝深处的烂肉被骨头缝里的沙砾碾压,疼得她倒吸了一口凉气。
昨夜在五十步外徘徊的那三组脚印,此刻已经改变了方向。
原本朝着小屋收拢的足迹,齐刷刷地转向了东北方。
脚印的间距拉得很大。
脚印前端深陷进泥土里。
这不是隐蔽的撤退。
这是接到了十万火急的命令,不顾一切地狂奔。
东北方。
天师府的方向。
李繁花将手里的信纸翻了个面。
灰白色的晨光顺着推开的窗缝挤了进来。
落在粗糙的牛皮纸上。
她把信纸斜过来,迎着那道极细的光线。
纸面内侧,几道干涸的、微微发亮的痕迹浮现出来。
那是用米汤写下的暗字。
光线一寸寸扫过,字迹在纸张的纹理间逐渐完整。
四个字。
‘吾妹之友’。
像剔骨刀挑开皮肉,某种冷硬的真相直直地扎进李繁花的眼睛里。
她的左手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苏晓晓不仅留下了竹筒里的血书。
她在这座危机四伏的南疆王都里,还留下了一个活着的暗线。
一个在这个把人当成耗材的世界里,依然把她当成‘人’的旧识。
李繁花抬起头。
顺着窗棂望向东北方的天际。
晨雾中,一柱黑烟笔直地升腾而起。
烟柱极粗,边缘透着浑浊的灰白色。
那是木结构建筑烧透了之后,进入闷烧阶段才会有的浓烟。
空气里飘来一丝极淡的焦木味。
“火起至少有半个时辰了。”
祁恒之的视线也落在那道烟柱上。
李繁花捏紧了信纸。
“是晓晓留下的后手。”
她的声音极低,但在死寂的屋子里却异常清晰。
“天师府火起,守卫必然去前院救火。蛊母受惊苏醒,这是唯一能接近血囊的机会。”
她停顿了一下。
腹部又是一阵紧缩的绞痛。
“我们只有一个时辰的窗口期。”
祁恒之转过头,目光落在她微微弓起的腹部。
他没有问她能不能走。
他只是转回身,走到灶台边。
那个旧铜锅还架在冷透的灶眼上。
锅底那一层发酵的残渣已经干结。
门边那根黑木杠静静地躺在泥地里。
被砸碎的野果散发着一股发酸的甜味。
带不走了。
全都要留在这里。
李繁花将那封密信折好,贴着胸口塞进最深处的衣袋。
左手扶着门框。
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腹部的坠痛一波接着一波。
冷汗顺着额角滑进领口,激起一阵战栗。
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那件放在京城宅子里的嫁衣,腰身还没改完。
她摇了摇脑袋,把这不相干的想法甩出去。
跨出门槛。
浓雾瞬间裹了上来。
灰白的天光照在祁恒之左肩那块干燥且洁净的白布上。
两人踏进晨雾走向天师府方向的黑烟时,李繁花低声说如果他此刻转头回京还能保全自己——祁恒之没回答,只是将匕首换到左手,右手握住她手心伤口上那条他刚换的干净麻布。晨雾中,天师府方向的黑烟在风里拐了个弯,像有人在天上泼了一笔浓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