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恒之的右手绕过李繁花的后背,揽住她未受伤的左侧腰际。
他左臂软绵绵地垂着,右肩夹板随着发力发出一声沉闷的嘎吱声。
两人借着那半截残烛的光,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地窖口挪。
李繁花左膝深处的烂肉被骨头缝里的沙砾狠狠碾过。
她身子晃了一下,腹部的钝痛随之一紧。
那感觉像粗糙的麻绳勒紧了子宫壁,一寸寸往里收缩。
她咬紧牙关,右手死死蜷缩在靛蓝布帘内,连一根手指都不敢动弹。
掌心那块浸透了血水的纱布,此刻已经硬成了一块暗红色的铁板,稍有牵扯便是钻心的疼。
祁恒之将她安置在地窖内蒸馏残渣旁的干燥土面上。
土腥味混着玉山酒发酵后的酸气,直扑鼻腔。
李繁花靠着土墙,左手稳稳托住那个带刻痕的竹筒。
祁恒之单膝跪地,用右手将那截残烛移近了些。
火苗幽暗,外焰舔舐着污浊的空气。
李繁花将竹筒底部悬在火苗上方三寸处。
不能靠得太近,火舌会烧毁木纹里的汁液。
她控制着左手腕的力道,让热力均匀地渗透进竹皮。
竹皮表面的青色渐渐褪去,泛出一层枯黄。
一股极淡的青烟冒了出来,带着竹子被烤焦的苦涩味。
竹肉里的油脂被高温逼出,表面浮起一层细密的汗珠。
黑色的汁液顺着肉眼看不见的刻痕,一点点往外渗。
火光摇曳。
第二批蚁文在筒底的木纹间慢慢浮现出来。
‘月影菌是饵,真解药在蛊母血囊里’。
十二个字,密密麻麻地挤在那方寸之地。
每一个笔画都刻得极深,汁液填满后,字迹黑得刺眼。
李繁花盯着那行字。
腹部的隐痛猛地抽紧了一下,坠胀感直逼下腹。
她左手的指甲死死掐进掌心,掐出一道泛白的半月牙。
苏晓晓在刻下这些字的时候,必然知道自己活不成了。
她是用命在木头上凿出了这条信息链。
竹筒烫得有些拿不住了。
李繁花将它挪开,放在冰凉的土面上冷却。
祁恒之坐在她身侧,右脚后跟的木板垫片硌在土面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那块垫片早已被血水浸透,边缘翻卷,卡在肉缝里。
他没管那只脚。
他的视线落在那口旧铜锅上。
锅底还有一滩熬煮过后的黑色残渣,余温尚存。
祁恒之用右手拔出腰间的匕首,刀尖探入锅底。
他挑起一抹残渣,凑近烛火。
残渣里,混着几点极细的铜绿色碎屑。
碎屑的边缘极其锋利,闪着幽暗的金属光泽。
匕首尖在锅底划过。
“刺啦——”
极轻的金属刮擦声在地窖里响起。
祁恒之的后背猛地绷紧。
那声音像钝锯条拉过骨头。
溪涧边被生生剜去血肉的记忆,伴随着这道声音,瞬间击中了他。
他右臂的肌肉不听使唤地痉挛起来,手腕剧烈颤抖。
“当”的一声。
匕首掉在地上,磕出一道火星。
祁恒之咬紧牙关,左半边身子僵死,额头上瞬间渗出一层冷汗。
他用右手死死掐住自己的大腿,指甲陷入皮肉。
他在强压那股想要撞墙的防御性冲动。
李繁花没抬头,也没出声。
她知道他发作了,但她不能碰他。
她现在的任何触碰,都会让他抖得更厉害。
她只是静静地等竹筒冷却。
过了十息。
祁恒之粗重的呼吸终于勉强平复。
他用仍在微微发抖的右手,端起旁边盛有残水的破陶碗。
他俯下身,把掉在地上的匕首捡起来。
刀尖上沾着的铜绿碎屑,被他一点点刮进水碗里。
碎屑落在水面上。
没有沉下去。
它们漂浮在水膜上,聚成一小团。
“这锅在药铺时就被动了手脚。”祁恒之的声音哑得厉害。
他盯着水面上的粉末。
“这是掺了东西的合金粉末,不是锅底自己生的锈。有人撒了催化剂,是为了确保你一定能蒸出所谓的‘解药’。”
李繁花没接话。
竹筒凉透了。
她再次用左手将竹筒凑近火源。
底部边缘,四个极浅的字迹在热力催逼下慢慢显现。
‘内层解毒酶’。
李繁花用左手指腹轻轻摩挲那四个字。
边缘有极其细微的毛刺感。
那是金属刃口强行切断竹纤维留下的痕迹。
她把左手探进袖袋,摸出那枚带血的铜纽扣。
将纽扣边缘的缺口,贴在竹筒的刻痕上。
严丝合缝。
新旧磨损的痕迹完全吻合。
那铜绿碎屑,就是玉公子用同样的铜扣,提前刮进铜锅里的。
每一步都在算计里。
连她会用什么工具,会蒸出什么东西,全在对方的眼皮底下。
祁恒之用右手托住李繁花的腰。
“上去。”他低声说。
他半抱着她,顺着地窖的土阶,一步步退回地面的土墙根。
李繁花靠在灶台旁的干草堆上。
她左手拾起地上一块沾着黑色血迹的破陶片。
又摸出半截炭笔。
在陶片上,一笔一划地临摹竹筒底部的十二个蚁文。
炭笔划过陶片,很涩。
祁恒之没歇着。
他单膝跪在地上,右手抓过那个装干枣的布袋。
他捏起一颗干枣。
借着微弱的烛火,他眯起眼,盯着枣蒂的位置。
枣皮上,有一个极其微小的孔洞。
周围的皮肉因为液体的注入,呈现出不自然的褶皱。
那褶皱像老树皮一样翻卷着,边缘还带着一点湿润的水光。
他又捏起第二颗,第三颗。
全都有。
祁恒之用右手匕首尖,轻轻挑开那层褶皱的枣皮。
一股极淡的麝香味飘了出来。
不是涂在表面的。
是直接注入皮肉夹层里的。
“针孔痕迹极新。”祁恒之盯着那点水光。
他抬起头,眼神暗得吓人。
“掌柜是看着我出门前那一刻,才把追踪香打进去的。他多称那四两,是为了补足水分蒸发掉的重量。”
话音刚落。
屋外北面的林子里,传来一声极轻的脆响。
枯枝折断的声音。
祁恒之的右手瞬间拂过烛火。
火苗熄灭。
屋子里陷入一片死寂的黑。
黑暗像浓稠的墨水,瞬间淹没了两人。
祁恒之的右手死死按在李繁花的肩头。
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
那是他在极度恐惧下的本能反应,他的手指在不受控制地收紧。
李繁花没挣扎。
她靠在土墙上,左手本能地滑落,紧紧贴在自己的小腹上。
就在这一刻。
掌心下的肚皮,极其轻微地鼓动了一下。
不是宫缩的绞痛。
是一次微弱的、真实的胎动。
李繁花的呼吸停了一瞬。
黑暗中,听觉被无限放大。
南面的土墙传来一阵细微的沙沙声。
有人把背靠在了外墙上,衣料摩擦着干硬的泥土。
李繁花感觉到背后的墙砖传来极轻的震动。
她把左手从腹部移开。
在黑暗中摸索着,抓住了祁恒之按在她肩头的那只右手。
她拉开他的手掌。
用自己的左手食指,在他宽大的掌心里,一笔一划地写了一个字。
‘回’。
祁恒之的手指猛地收紧,反握住她的手。
门槛处传来极细微的动静。
是指尖划过泥土的砂砂声。
门外的人正在探查门缝的宽度。
水井方向,传来压得极低的三人交谈声。
随即,一阵踩过水洼的脚步声绕向了东侧。
五十步内。
包围圈已经合拢。
干枣暴露在空气中,那股麝香味在狭小的屋子里越来越浓。
李繁花凑到祁恒之的耳畔。
她的嘴唇几乎贴着他的侧脸,吐息微弱。
“苏晓晓刻了十二个字,最后一个字是‘来’。她不是要我去送死,是要我回去拿解药。”
李繁花左手将铜扣和竹筒收回。
李繁花将铜扣与竹筒一并塞进胸口暗袋,抬头对祁恒之说:‘蛊母血囊是天师府地宫第三层入口——那个我们拼了命才逃出来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