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门发出沉闷的碰撞声。
祁恒之推门进来,带进一股夜风。
他右手死死抠着一个旧铜锅的边缘,锅底磕在门槛上,蹭掉一块干泥。
屋里没点灯。
只有干草铺旁那堆快要熄灭的炭火,透出一点暗红的光。
李繁花躺在干草铺上,没动弹。
不是不想动,是下腹部那股坠胀感又来了。
像有一根粗糙的麻绳,在子宫壁上一点点收紧。
她咬着牙,把那阵绞痛熬过去。
右手蜷缩在胸前,掌心那道二次撕裂的口子肿得发烫,连衣料蹭一下都像针扎。
祁恒之走到草铺边。
他走得很慢。
右脚落地时,脚跟微微悬空。
李繁花借着炭火的光,看见他右脚后跟的木板垫片已经被血水浸透了,边缘的嫩肉翻卷着,沾着黑泥。
他没喊疼。
只是用右手费力地将那个沉重的旧铜锅放在地上。
“砰。”
铜锅落地,扬起一阵细灰。
李繁花左手撑着身下的干草,艰难地侧过身。
指尖不小心碰到了祁恒之的手背。
冷的。
像刚从冰水里捞出来。
她借着微光看去,他右手虎口处有一道新磨出的血痕,皮肉翻开,还在往外渗着血珠。
那是单手强行抱回重物磨出来的代价。
李繁花没说话,左手顺着他的手背往下,摸到了铜锅的边缘。
入手的触感很糙。
锅沿上有三道明显的锤打凹印,锅底还带着厚厚的焦痕。
是药农草棚里熬药的旧物。
祁恒之靠着土墙坐下。
他左半边身子几乎僵死了。
左肩包扎的布条已经变成了黑紫色,血腥味混着腐木的土腥气,在逼仄的屋子里散开。
他喘了两口粗气。
右手探进怀里,摸出一个布袋,递了过来。
“干枣。”
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
李繁花左手接过来。
手指碰到布袋口的绳结时,顿了一下。
那是一个双环结。
两根绳子交叉绕过,底部死死收紧。
这是地宫第三层酒坛封口特有的系法,民间没人这么打结。
她没作声,左手拇指和食指捏住绳结,用力扯开。
布袋口敞开的一瞬。
一股极淡的气味飘了出来。
不是枣子的甜香。
是一股若有若无的麝香味。
李繁花喉管发紧。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酸水直冲嗓子眼。
她强压下那股生理性的干呕,左手捏起一颗干枣,凑到鼻尖。
枣皮表面有一层极薄的油脂。
麝香味就是从这层油脂里透出来的。
这是追踪香的底料。
夜风一吹,三里地外的猎犬都能闻见。
“药铺掌柜……有问题。”
祁恒之头靠在土墙上,闭着眼。
“我拿封条给他看的时候,他的眼睛眯了一下。”
他停顿了一下,咽了一口干沫。
“他认识那上面的蚁文。但他装作不认识。”
李繁花左手死死攥住那颗干枣。
指甲抠进枣肉里,黏糊糊的。
“他要了多少钱?”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出奇的稳。
“三文。”
祁恒之睁开眼,看着跳动的炭火。
“他还多称了四两。”
多出来的四两。
那是买命的钱。
掌柜算准了他们活不过今晚,拿公家的货做个顺水人情。
李繁花把那颗干枣扔回布袋里。
左手将布袋口重新拧紧,压在身下的干草里。
她没提追踪香的事。
祁恒之的体力已经到了极限,左肩的血还在渗,这个时候告诉他位置已经暴露,除了让他崩溃,没有任何用处。
“锅拿来了。开始吧。”
李繁花左手撑着地,往火堆边挪了半寸。
左膝骨头缝里的沙砾狠狠磨了一下。
她疼得倒抽了一口凉气。
祁恒之没拦她。
他知道拦不住。
他用右手把那个旧铜锅架在炭火上,又往底下添了两把干柴。
火苗窜了上来。
照亮了两人毫无血色的脸。
李繁花左手从破陶碗里捞出那张浸泡过的月影菌原种封条。
封条上的黑色菌皮已经吸饱了残酒,变得黏腻肿胀。
她把封条贴在铜锅内壁上。
祁恒之右手端起那半碗温水,顺着锅壁倒了进去。
“滋——”
水汽蒸腾。
李繁花左手拿起一块洗净的破陶片,斜斜地盖在铜锅口上。
陶片的另一端,悬在一个空碗上方。
这是最简陋的蒸馏法。
火候不能大,大了会把菌丝烧死;也不能小,小了逼不出里面的汁液。
她盯着锅底的火苗。
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不相干的念头——那件挂在京城宅院后院的粗布衣裳,不知道收了没有。
两刻钟后。
陶片底部开始凝结出水珠。
水珠顺着倾斜的弧度,一滴一滴砸进空碗里。
不是透明的。
是微蓝色的。
透着一股令人作呕的甜腐气味。
李繁花闻到这股味道,腹部的绞痛猛地加剧。
她左手死死抠住干草铺边缘。
指尖抠到了下面垫着的石像底座。
粗糙的石纹硌着指腹,借着这点疼痛,她才没让自己叫出声来。
半碗微蓝色的冷凝液接满了。
李繁花左手撤开陶片。
祁恒之右手拿起那个装玉山酒的竹筒。
他动作很僵,手腕抖得厉害。
酒液倒进碗里。
“哗啦。”
奇妙的反应发生了。
原本微蓝混浊的液体,在接触到玉山酒的瞬间,开始剧烈翻滚。
像热油滴进了冷水。
发出极细微的嘶鸣声。
三圈过后,液体变成了完全透亮的清水。
两人都没说话。
死死盯着那个碗。
半盏茶的时间过去。
碗底,慢慢析出了一层细碎的颗粒。
银白色的。
在暗红的炭火下,泛着冷光。
李繁花左手摸出匕首。
她动作极轻,生怕刀刃刮蹭到碗壁发出声音。
祁恒之对金属摩擦声有致命的应激反应。
刀尖探进水里。
挑起一粒米大小的银白结晶。
她把结晶凑到眼前。
结晶表面布满了细密的生长纹。
那纹路,和她昨晚在暗渠里划破右手掌心后、血液遇菌丝凝结出的黑色血块纹理,完全一致。
分子结构完全咬合。
解药公式,成立了。
李繁花没有笑。
她看着刀尖上那粒银白色的东西,只觉得后背发凉。
汗水湿透了里衣。
她左手举着匕首,慢慢转动角度。
结晶体在烛火下折射出一道极其微弱的冷光。
那道光,刚好打在旁边那张被煮烂的桑皮纸封条上。
封条的右下角,原本被黑色菌液覆盖的地方,在光影的反差下,露出了一个极浅的凹痕。
那是蚁文的第七个字。
之前被血迹糊住,看不清。
现在看清了。
是一个“饵”字。
李繁花神经质地扯了一下嘴角。
喉咙里发出一声漏风般的短促笑声。
她左手猛地攥紧匕首柄。
指甲狠狠掐进掌心,掐出一排深紫色的月牙印。
右手的伤口因为牵扯,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
她全明白了。
活体菌丝、铜锅、高度白酒、干枣。
每一样东西,都是宣武帝和玉公子刻意留在她逃亡路上的。
这不是她在绝境中推导出的生机。
这是他们设好的一个局。
她这具身体,就是他们用来验证这套解药公式的、最精准的“活试剂”。
“配方对了。”
李繁花盯着那个“饵”字,声音轻得像鬼魅。
“但我现在知道,为什么玉公子把封条留在那里了。”
她转过头,看着祁恒之。
“他不是在藏。他是在等我来拿。”
祁恒之的呼吸猛地一滞。
他想起了药铺掌柜那个眼神。
那个多称了四两干枣的动作。
那不是怜悯。
那是看着猎物一步步走入陷阱的嘲弄。
他右手猛地按住腰间的刀柄。
手背上的青筋根根暴起,杀意在眼底翻滚。
李繁花没管他。
她左手拿过那个空了一半的竹筒。
把碗里剩下的酒液和结晶,小心翼翼地倒了进去。
一滴都没洒。
倒完后,她把竹筒的底部凑到了炭火上方。
火苗舔舐着青竹。
表面的水汽被烤干。
竹皮微微发黄。
李繁花左手缓慢地晃动着竹筒,眼睛死死盯着筒底。
一点一点的。
竹肉里渗出了一丝黑色的汁液。
汁液顺着肉眼看不见的刻痕流淌,勾勒出了一行极其细小的蚁文。
祁恒之右手猛地伸过来,一把夺过竹筒。
他动作太猛,扯动了左肩的伤口,疼得闷哼了一声。
他用右手大拇指的指腹,在筒底用力抹了一下。
有粗糙的刮擦感。
指尖拿开时,上面沾了一层极淡的青色。
是铜绿。
李繁花左手探进袖袋。
摸出了那枚苏晓晓留下的铜纽扣。
纽扣边缘有一个极其细小的缺口。
她拿过竹筒,将铜纽扣的缺口对准筒底的刻痕。
严丝合缝。
刻字的角度,起笔的深浅,完全是一个右手执刀、左手扶筒的人留下的痕迹。
屋内的炭火忽明忽暗。
光影在土墙上剧烈地摇晃。
李繁花左手紧紧握住那枚铜扣,将它死死贴在自己的心口。
冰冷的金属隔着衣料,硌着她的皮肉。
她闭上眼。
苏晓晓知道自己会死。
所以她用这枚扣子,在每一个可能装酒的竹筒底部,都刻下了这句话。
死人留下的遗言,成了生者唯一的指南针。
竹筒底部在烛火下忽然浮现一行针尖刻字:‘苏晓晓留——你猜对了前半,猜错了后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