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繁花蜷在身下的干草铺上。
左手握着那把匕首,刀尖挑着那一粒米大小的银白结晶。
腹部传来一阵紧缩的绞痛。
像是有一根粗糙的麻绳在子宫壁上慢慢收紧,又一点点松开。
她咬住下唇,硬生生将那股痛哼咽了下去。
算算时辰,这种坠胀的绞痛,已经稳稳地维持在每半盏茶一次。
不能动弹。
右手更是连碰都不能碰。
那只手肿得发亮,虎口和掌心的裂口往外翻着,稍微牵扯一下,就是一阵让人眼前发黑的剧痛。
她只能靠左手。
灶台那边,祁恒之靠在泥墙上。
他刚用余温烘干了湿透的衣角,左肩新换的布条已经被黑紫色的血洇透了一小块。
他没用左臂,右手摸向腰间,解下那个一直带着的半筒玉山酒。
竹筒递了过来。
李繁花左手接住。
匕首尖上的银白结晶,被她小心地拨进了灶台边那只仅剩的破陶碗里。
碗底有裂纹,盛了半碗温水,带着铁锈和泥土的涩味。
她用左手拇指顶开竹筒塞子。
辛辣的酒气立刻飘了出来。
她倾斜竹筒,倒了约莫二两玉山酒进去。
清亮的酒液砸在温水里,漫过那粒银白结晶。
“嘶——”
一声极细的、像是热油滴进冷水里的声音从碗底传出。
结晶表面开始融化。
一股气味顺着破陶碗的边缘升腾起来。
李繁花的呼吸猛地顿住了。
不是酒香。
是一股极其浓烈的、甜腻中透着腐败的气息。
就像是放了三天的死鱼,上面又浇了一层厚厚的糖浆。
这味道,她太熟了。
两个月前。
京城,御膳房,春月宴。
她端着那盘‘山河破碎’走上御阶。
那盘菜冷却之后,散发出来的,就是这种一模一样的甜腐味。
李繁花左手猛地按住碗沿,指甲因用力过度而泛出死白。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她偏过头,对着干草铺边缘剧烈地干呕起来。
什么都吐不出来,只有酸水直冲嗓子眼。
眼眶里逼出了生理性的泪水,视线变得模糊。
她不是在做实验。
她是在亲手剥离别人种在她肉里的脏东西。
两个月前,宣武帝在那场宴席上,就已经把她当成了测试这种毒性的‘活药渣’。
她自以为在用厨艺周旋。
其实从头到尾,她都只是砧板上的一块肉。
干呕牵扯了肺部。
吸入的孢子在肺泡里作祟,深吸气时,胸腔深处传出细小气泡破裂的湿鸣声。
像破风箱。
她左手死死抠进身下的干草里,抠得指节生疼。
屋子外头,起风了。
晨光透过屋顶的破洞直射下来,光柱里飘着细小的灰尘。
“别动。”
祁恒之的声音突然压得很低。
他原本靠在墙上的身体瞬间绷紧,右手下意识地摸向腰间的刀鞘。
李繁花强压下喉咙里的酸意,屏住呼吸。
密林里,传来了声音。
不止一个方向。
东南方的林子里,是沉重的、踩断枯枝的闷响,那是硬底牛皮靴的声音。
西南方的泥地里,有轻捷的、带着水声的黏腻脚步,那是草鞋踩在烂泥上的动静。
正北方的风里,夹杂着几声极低的、被刻意压抑的猎犬低吠。
三拨人。
最近的一拨,听声音不到二里地。
祁恒之咬紧了牙关。
他左肩的肌肉因为极度的紧张而不由自主地抽搐了一下。
那是身体对利刃剜肉的记忆残存的战栗。
他强忍着没出声,右手撑住门框,透过门板的缝隙往外看。
“包围了。”他没回头,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午时前,他们就能搜到这间屋子。”
李繁花没接话。
她知道现在的处境。
跑,她这副随时会流产的身子,加上他废了一半的肩膀,走不出半里地。
留,就是等死。
她侧过身,尽量避开腹部受压。
左手极其艰难地探进左边的袖袋里。
摸索了半天。
她掏出了一张折叠着的桑皮纸。
那是从地宫第三层,那个装满人肉培养基的大瓮上撕下来的原种封条。
封条边缘,还沾着她右手干涸的暗红色血迹。
被她的体温烘了一路,纸面有些发软。
她用左手将封条慢慢展开。
光柱打在桑皮纸上。
祁恒之转过头,视线落在她手里。
封条背面,那一层原本干涸的黑色菌皮,在接触到空气后,边缘竟渗出了一丝极其细微的湿润感。
那是活的。
这株菌丝,被桑皮纸的纤维包裹着,靠着她手上的血迹,活了整整两天。
“我不需要回地宫。”
李繁花的声音很哑,语速却极快。
她盯着手里的封条,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种子就在这儿。”
祁恒之握着门栓的右手猛地收紧。
指关节发出一声脆响。
他终于明白,这一路逃亡,她为什么宁可右手废掉,也要死死护着袖口。
“西北方,两里地外,有个废弃的药农草棚。”
李繁花咽了一口带血沫的唾沫,继续说。
“去那里。我要高度白酒,至少一斤。干枣,三枚。还要一口铜锅。”
她顿了一下。
“不能是铁锅,铁锈会毁了菌液。”
祁恒之没动。
他看着她苍白的脸,看着她因为宫缩而微微发抖的双腿。
他知道自己现在的体力连一成都不到。
如果他在林子里遇到那三拨人中的任何一个,他可能连拔刀的力气都没有。
但他没有别的选择。
他转过身,右手单手发力,扛起地上一根沉重的黑木杠。
木杠表面粗糙的木刺,硌着他满是新茧的手掌。
他咬着牙,将木杠死死卡入猎人预留的门框凹槽里。
“砰”的一声闷响。
门被顶死了。
他走回干草铺边。
右手探进怀里,摸索了一下。
三枚带着山茶花纹的南疆铜钱,被他掏了出来。
他弯下腰,将那三枚铜钱整齐地码在李繁花枕边的干草上。
钱币互相磕碰,发出一声清脆的动静。
这是他身上最后的家当。
他没说话,只是用右手掌心,在李繁花冰凉的左手背上,重重地按了一瞬。
力道很大。
大到几乎要在她手背上留下红印。
随后,他直起身,走到西北侧的小窗前。
单手推开半扇破木窗,猫腰钻了出去。
窗户重新合上,隔绝了外头的脚步声。
李繁花收回视线。
她重新看向那只破陶碗。
左手捏着那张桑皮纸封条,将其平铺在碗底的温水里。
接着,她拿起那个竹筒。
将里面剩下的、不足一两的玉山酒,尽数倒了进去。
酒液瞬间浸透了桑皮纸。
李繁花将月影菌原种封条平放在仅剩的那只破陶碗底部,封条背面干涸的黑色菌液正沿着桑皮纸纤维慢慢渗出来——菌丝在封条里活了整整两天,现在要开始发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