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天承运皇帝,制曰:
今有江南巡盐御史林海政绩卓著,深得朕心,去巡盐御史一职,擢工部左侍郎,择日上任!”
“太好了姑娘!”
茜雪将手中邸报放下,眉眼满是欢喜,
“这下看那些坐堂的大老爷怎么卡咱们的银子!”
闻言,姑娘无奈一笑,可眼中藏不住欢喜,
“你啊,就算父亲他做了工部左侍郎,那还有右侍郎和尚书,咱们要银子不会那么顺的!
对了,他们三个可是考过工部吏职?”
一提到这个,茜雪俏颜一瘪,
“人家一个举人、一个大家闺秀,自然是手拿把攥,一个直接从主簿开始做起,一个被点了攒典,庆哥儿本来就是跟人家置气才掺和进来,自觉丢脸,跑去江南帮他开分号了!”
“哦?他要在江南也开一家三味书屋?”
姑娘眸光一亮,拉住茜雪皓腕,
“他从来不做没准备的事,可是又要有什么大动作?”
“他没说。”
茜雪涩笑一声,
“他说他一旦有所动作,必然会被所有人死死盯住,庆哥儿什么都不会,就算跑去江南也无伤大雅,说不定那些人还得护着他。
我不一样,或者说我们足够有价值,一举一动全都是透明的,告诉我不是好事,但他也说我们可以猜猜他要做什么。”
“猜?”
姑娘罥眉一挑,没好气道:
“故弄玄虚的都是神棍!我看他也是!成天穿着个破袄装深不可测,指不定捂了一身烂疮!”
茜雪哑然,小声辩解道:
“他面色红润,不像是得了烂疮的模样,不过……”
茜雪黛眉忽紧,
“他每日几乎都在写书作画,鲜少见他休息,送去的饭倒也吃,但听刘三懋他们说,有时候他甚至两日不吃不喝,我怕……”
姑娘俏颜一沉,握着茜雪的手嘱咐道:
“这可不成!你得告诉他,如今的天下人里,只他一个能救天下人,他得活着,还得长命百岁!最好是千岁!”
——
“千岁?千岁的那是妖精!”
刘毅摇头一笑,他堂堂混元一气上方太乙金仙,千年不过弹指之间,
“不过她说的没错,我有点不像是人了!”
意志可以让人精神奕奕,坚持不懈的追求前路,可并不能完全要人不吃不喝不休息,是以从这天开始,刘毅“不小心”展现出了惊人的食量。
“馒头三笼,米饭一桶,熟肉五斤,菜蔬十盘,米酒一坛,又食瓜果一簸箕……好大的肚皮!消息可准确?”
“禀皇爷,”
戴权略一斟酌,回道:
“今日晌午紫薇舍人之后薛蟠特意来请三味先生吃酒,说是酬谢新报让他赚下些好名声,三味先生略一思虑,欣然应允。
薛蟠本要请客去萃华园,三味先生以食量大、花费不小拒绝,只说随便去一家就好,最后定在薛家开的福满堂。
三味先生于众目睽睽之下吃下这些东西,又面不改色,将那薛蟠惊得目瞪口呆,忍不住发问:哥哥莫非隋唐好汉转世?三味先生笑答:我乃常人,双臂扛一首,岂似异人!”
“哦?常人?”
永昌帝又是瞧了眼手中情报,摇头道:
“就是昔年北征的先锋悍将也没这般食量!有句话说得好,能吃就能干,怪不得有那般武力!
戴权,你说他不会是某位隐士高人的徒弟,一直在深山修行,突破得了什么指示或是恩师去世,这才下山,不然也解释不了这么大一个活人却没有户籍,更查不到任何过往!”
“皇爷英明!”
戴权谄媚一笑,遂又小心道:
“可这听着不大对!太像话本,太过巧合!”
永昌帝点点头,将手中情报又是看了一遍,
“新报上有句话很有意思——以心观己,以身观世。
你觉得这一切太巧合,像是话本,的确,天下发生的事情都绝非偶然,可如果跳出天下去看,我们所在的天地说不定真的就是话本,执笔者正在书写我们的现在、未来,并随时更改过去!”
戴权心生莫名,想不通永昌帝为何会有这番云里雾里的话,只恭维道:
“皇爷慧极,老奴是拍马也及不上了!”
“行了,少拍马屁!那几个小崽子有什么动作?”
戴权面色一正,沉声道:
“四位成婚的皇子还在观望,五、六、七三位皇子已经开始接触贾家,忠顺王前日特意用一个娈童找了荣国府贾宝玉的麻烦,与贾政演了一出不打不相识的好戏,至于义忠郡王……他好像在接触秦家!”
“混账!”
永昌帝大怒,戴权心头一凛,犹豫片刻,接着道:
“老奴启用了宁国府的探子,发现那贾珍对自己的儿媳秦氏……”
话未说完,永昌帝一声嘶吼,抬脚将身前御案踹翻,胸膛狠狠起伏,良久,嘶吼道:
“去!赏贾珍五十鞭!然后让贾敬给朕滚回来!”
戴权应下,这就要出门,
“等等!给那帮孙子捎个信,叫他们给老子安分待着!至于老十五和那个混账……家法处置!”
大贞皇室自有家法,家法甚于国法,一旦动用,今后再无机会,戴权清楚,永昌帝这是动了真火,不敢多说,急匆匆出了长乐宫。
“家法?好啊,家法!”
泰盛帝将手中奏折放下,瞧着沈嵩道:
“给那帮不成器的带话:我老子能动家法,他们老子也能动!”
沈嵩接旨,这就要离去,却又被叫停,
“造监司改进铁车,造出了铁力牛,据说能犁地三尺,日耕千亩,但需要实地试用,你配合厂卫、龙禁卫、五城兵马司前去,记住,她们绝不能有事!”
犁地三尺,日耕千亩,沈嵩也是农户出身,太清楚这是什么概念,心头大震,郑重应下后匆匆出了皇宫。
“卖报卖报!造监司人造铁力牛!可犁地三尺,日耕千亩!今日皇庄试用了!”
“卖报卖报!造监司人造铁力牛!可犁地三尺,日耕千亩!今日皇庄试用了!”
“卖报卖报!造监司人造铁力牛!可犁地三尺,日耕千亩!今日皇庄试用了!”
一纸满城惊,谁也没想到那个被当成花瓶和笑话的造监司竟真的做出了好东西,一时间,燕京风起云涌。
“提前将消息泄露出去,他这是要……钓鱼?沈嵩,这次不管是谁,敢出头的都给朕杀!”
“杀完之后把根都给朕揪出来!戴权,这可是你的拿手好戏!”
锦衣卫和厂卫难得联手,但凡有些脑子的都不会在这个时候挑头,可人实在太多,原本沈嵩和戴权的意思都是派兵将人隔开,姑娘却传话道:
“耳听为虚,眼见为实!”
本就是农闲时分,如此一来,林林总总,来了千人不止,不过铁力车速度快,等所有人赶到时已然耕过数十亩。
有老农上前查看,见泥土均匀,深翻绝不止三尺,大惊,遂大喜而哭,浑浊的双目死死盯着奔驰在田野间的铁力牛,见其好似饕餮般将大地一口口吞下,齐齐下跪参拜。
坐在车厢内的姑娘们透过窗帘瞧见一幕,俱是大喜,这些日子废寝忘食,弄出这么大场面,万一要是怯了场,丢脸不说,还得落个欺君之罪。
“不对,林丫头,你看那三个夷人是不是在偷画什么!”
闻言,几人放眼去看,正见人群里有三个金发碧眼、身披黑袍的夷人执笔作画,当然,这么大场面不缺书生作画记录,可眼神不对,起码几人觉得不对。
“雪丫头,去告诉沈指挥使!”
茜雪应下,戴上帽帷出了车厢,自有侍候的婆子前去传话,
“夷人?那两个御用画师?”
沈嵩倒不担心铁力牛会被人学去,否则工部那帮大匠岂非成了笑话,但今日几个姑娘最大,他也不会违命,
“大人,雪姑娘说还有那两个矮子,一直盯着这边看!”
盯着铁力牛,尚且情有可原,可盯着这边车架,那就是别有用心,沈嵩与戴权对视一眼,自有人悄悄动手。
西山傲立,斜阳羞见。
今日选取的田地是为皇庄,足有一千两百余亩,在场的心中都有数,如今尽数耕尽,欢呼声响彻霄云。
“好!来呀!宣造监司众人觐见!”
泰盛帝难得开怀,大手一挥,这就下旨,旁侧夏秉忠小声提醒道:
“陛下,诸位大人都是女子,而今正值夜色,此时进宫面圣是否……”
泰盛帝恍然,一拍脑门,懊悔道:
“是!是朕忘了此节!那就先请皇后和几位贵妃代朕前去慰劳,于造监司内赐御宴!传旨沈嵩,让他给朕务必护好诸位大人的安全,否则提头来见!”
一纸令下,绝非今夜之欢庆,乃有明日之忧愁。
的确,铁力牛成了,也证明了造监司的价值,可今后呢?铁力牛绝非寻常小民能用,落于私人更不可能,推行天下更需要无数银两,将来也许能成,一时却难成。
所以今日的欢呼还是一张空纸,不过是让人看到了苗头。
姑娘清楚这一点,是以宴席散后特意又与众人商议,借着些酒劲,众人初时放不开手脚,后来也是畅所欲言,毫不避讳那些婆子。
“开海?薛家那个小子蠢笨如猪、胆大包天,不想丫头倒还有些头脑!
夏大伴,你说铁力牛能在地上跑,那可能在海上行?”
“这……老奴不知,但……”
夏秉忠小心瞧了眼泰盛帝的脸色,接着道:
“以往从未有人想过铁疙瘩能喝火油、吃煤炭,也未有人想过铁疙瘩装上叉子能犁地三尺、日耕千亩。”
“说的好!”
泰盛帝将纸条拍在案上,慨然长叹,
“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
谁能想到钢铁跑路、女子为官?也许真有一日铁船可行汪洋!不过若真有那一日……”
大贞承袭前朝,亦有海禁,可皇帝清楚,海禁不是为了防倭,是为了方便某些家伙牟取暴利,原本最大的获利者应该是皇家,可自前朝刘大夏“烧毁”大船以及航海图后,皇家,再没有涉足大海的底气。
“倘若真是造出来,那……”
翌日,泰盛帝召开大朝会,并宣造监司几人上殿受赏,这也是自大唐武则天、前朝秦良玉以后,女子再一次光明正大的立于金銮殿上。
不是没有礼部的老封建和顽固老御使出言反对,可泰盛帝只有一句话:汝等若也能造出犁地三尺、日耕千亩的重器,朕自无不允。
一句话让这些人暂且无言,遂又是跪地坚持,泰盛帝懒得废话,直言再是多言便就赶出大殿,这些人自然不肯,要以死相逼,可当身着官袍、头束金冠的几位姑娘踏进大殿时,一时居然无言。
泰盛帝心下亦是开怀,满殿朱紫,哪个不是华发丛生,满腹算计,有几个似这般飒飒英姿、质胜秋兰?
人将老矣,自羡年少。忽有这几个青春年少并肩,不管如何,心下多少是欣喜的,泰盛帝乘胜追击,没给那些人开口的机会,嘉奖、赏赐、勉励,一气呵成。
“卖报卖报!今日大新闻!女子登殿、开天辟地咯!”
天子堂前拜,一朝天下闻。无数娇娥有了前路,那些陈旧腐朽的终是渐渐剥去外壳。
“不枉费这一番功夫啊!”
刘毅心里清楚,目前只能先到这种地步,思想改变要基于外界环境,如今天下安定,需得春风化雨、渐入佳境。
“卖报卖报!山海异志百国录,人心看遍镜花缘!三味先生新作——《镜花缘》今日登报!”
刘三懋的号子刚刚又一次划破新年,迎面便来了一提笼架鸟的老主顾,
“《镜花缘》?《水漫金山》刚完本,这就又有大作了?山海异志,人心看遍,莫不是画的《山海经》?
三毛儿,说说怎么个事儿!”
刘三懋停下拱手,咧开的嘴角带动着三根长毛微微战栗,
“爷,您知道,三懋我嘴笨,不如您个人瞧瞧?”
“嘿!你嘴笨,可燕京城就没有嘴皮子利索的!”
老主顾摸出几个铜板递过,刘三懋收下,但未送出报纸,人都有点怪癖,这位爷喜欢吃饭的时候看报,这会儿遛鸟绝不能分心,只管送到人家府上就是。
“得嘞,您新年吉祥!”
说句吉祥话,刘三懋这就要走,却被老主顾拉住,上下一看,打趣道:
“三毛啊,跟着三味先生这么久也算是长了行市,说句鸡窝里飞出凤凰不为过,怎么着,那天个人也出一本漫画,甭管好赖,爷一定捧场!”
刘三懋当即愣住,旋即拱手一笑,
“借您吉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