奔走一日的送报人刘三懋终于回到了“家”,这里还是那家孩儿店,不过在所有人的努力下彻底成了孩子们的庇护所,不用担心户籍,不用忧虑一文钱的宿费,只要肯下功夫,就能吃饱喝足。
放在之前,这是想也不敢想的梦幻生活,可现在,他们做到了,并让无数后来者拥有了希望。
所以刘三懋无比庆幸从始至终的选择,也不想改变。
可今早老主顾说的一句玩笑话却让这不变有了些许松动,躺在床板上,感受着熟悉的僵硬,他想到了很多。
但他不敢轻易抉择。抉择需要勇气,或者说前进需要勇气,得到幸福的人又怎么会轻易放弃这份幸福?所以一夜无眠。
“……所以先生,三懋……心有疑惑!”
“哦?”
刘毅停下画笔,抬眼瞧去,直击少年心底,
“你不是疑惑,是在害怕,害怕前路未能走成,后路又断绝,然后又回到那种绝望的日子。”
刘三懋面色一僵,遂涩笑一声,
“先生慧眼!三懋的确是怕!可能不怕吗?”
刘毅默然,旋即长叹。
“宁为太平犬,不为乱世人!
你好容易有今日安定,不愿放弃也在情理之中,可还有一句话——
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
人有时不该只图一时温饱,贫而乐道,也未尝不可,这个你拿着。”
接过刘毅递来的无名册子,刘三懋掀开一看,大惊,忙是连连拜谢。
“别急着拜,能不能成还要看你自己,另外送报一事也不能落下,毕竟你还要吃饭,且去吧!”
“多谢先生!”
这不过是一个小插曲,可刘毅很是满意,刘三懋是真正的底层人,如今因他而变,那就证明他做的一切不是无用功。
“还是不够啊!”
诚然,大贞已然有了不少的变化,可千丝万缕,好似东一榔头、西一棒槌,杂乱无章,不成体系。
非是刘毅不懂,实乃时局不同,太平盛世欲要变革思想,实在太难,稍有不慎便会置自身于万劫不复。
当然,刘毅有底气,这个世界对他没有限制,随时可以离开,可到时候一圈烂摊子谁来收拾?
若是顺其自然,最后落个好下场尚且说得过去,若没有呢?那就是心魔。
如今这个局面再有个心魔,刘毅还真想不出自己能有多少胜算,所以不能急,也不能少。
“漫言天公好客,五岳三山,流云四海过!
这风,终究是小了些!”
风小,自然可以吹上一吹。
——
“卖报卖报!三味先生有一问以请天下——水中可取富否?”
“卖报卖报!三味先生有一问以请天下——水中可取富否?”
“卖报卖报!三味先生有一问以请天下——水中可取富否?”
“好!终于来了!”
泰盛帝霍然起身,他登基十六年,国库从来不曾富裕过,不止是他,永昌帝一样如此,也只有开国太祖皇帝在位之时,国库能年年有余。
无他,太祖皇帝有一支私人舰队,定鼎天下之初,以宣扬国威为由,遣舰队沿海而下,带回奇珍异宝无数,海上诸国俱伏。
可惜财货迷人眼,这支舰队不知遭到多少海盗、倭寇、夷人的围攻,太祖皇帝清楚这是怎么回事,与其周旋数年,奈何天不假年,暴病身亡,太宗少年即位,朝纲不稳,无奈只得舍下舰队。
此为皇室憾事,亦是耻辱,永昌帝、泰盛帝,这对父子冤家在这一点上是一致对外的,是以连夜召集忠心于自己的有识之士在留言簿上积极响应,甚至化名,亲自下场。
暗中那些人自然不会将利益拱手让人,一方面,打着祖宗之法的旗号或是买通、或是扇动天下士子发起文字对抗,另一方面,故意令倭寇、海盗入侵沿海一带,再大书特书,使天下人心惶惶。
“嘴加刀,好一个经典打法!”
“经典打法?”
姑娘罥眉一挑,恍然道:
“是了!前朝嘉靖、万历年间倭寇猖獗,以致百人竟连破沿海诸城,非是倭寇凶悍,实乃有人卖国!养寇自重!
这么说太阳之下真无新鲜事!古往今来,不外如是!”
“玉儿,慎言!”
林如海出言提醒一句,抽身江南盐务的他,经过一年多的休养,终是再现探花风采,一捋长髯,丹凤眼精光熠烁。
“这有什么不能说的,”
姑娘淡淡一笑,毫不在意父亲的提醒,
“他若是不想让人知道他说了什么,天下没一个能知道的!
父亲,咱们是来问计的,倘若不坦白些,怎能打动人家!”
宦海浮沉,林如海早就不信诚者取人这一套,但自家爱女这般说,他自然不能驳斥,何况三味先生是何等人他也有个了解,只摇头一笑,接着道:
“那依先生之见,下一步我等该如何做?”
刘毅笑了笑,并未停笔,
“林侍郎以为呢?”
问题又拋回来,林如海倒也不介意,直言道:
“江南豪门,六成以上皆参与海运,其中以福州叶家最强,传闻他们另一家的分支在海外建国称王,坐拥水师三万、战舰百条,北控倭国、南摄海峡,是为诸家之首。
若能拿下叶家,必可震慑天下,开海也便有了由头。”
“说得好!”
刘毅依旧笔耕不辍,
“携大胜之功行事,确为堂皇正道!
可林大人觉得大贞能胜这一仗?”
“自然不能!所以我来问计!”
林如海身子端正,凤目微阖。
“问我?我又不是孔明,草屋不出便定天下!”
林如海淡淡一笑,
“一纸惊天下,书屋名三味!
卧龙先生也就三分,三味先生却是搅动天地!”
“搅动天地?也是,在你们看来我就是个祸害,于你们不利!”
“嘿!敢情这是有怨气啊!”
林如海还未答话,姑娘倒是抢白,美眸微眯,揶揄道:
“还以为你是胸怀苍生、济世安民的人物!不想也是个俗物!若是如此,现在我便上奏陛下,功名利禄任你挑!”
“任我挑?”
刘毅停下了笔,
“看来林监司是简在帝心!”
姑娘杏眸微眯,
“彼此彼此!我不过投桃报李罢了!”
刘毅哑然,连连摇首。
林如海生怕闺女把局面弄僵,出言轻斥道:
“不可胡言!”
“无妨!”
刘毅摆了摆手,
“令嫒今日还算是收敛了!
你们来问计,我并不意外,而我也的确有法子解决开海一事,但绝非一时之功,而且关键在于令嫒!”
“在我?”
姑娘罥眉微蹙,遂猜测道:
“你不会是真想要造监司造出来铁海龙吧?”
“有何不可?”
“还有何不可!”
姑娘罥眉倒竖,
“你是个中高手,难道不知道水上游的和地上跑的完全不是一回事?除非你拿个章程出来!”
“你看,图穷匕见了不是!”
刘毅又是一笑,起身走出狭窄的书柜角落,瞧见门外黑洞洞一片,慨然长叹,
“我做不到未卜先知,也无法超出这个时代的束缚,复印机已然穷尽我毕生心血。
说实话,你们能造出蒸汽车和铁力牛超乎我的预料,我很高兴,因为一人之力始终有限。
如今你们成立造监司,有大义在手,何不聚天下英才,群策群力,岂不必来问我这写话本的要可靠?”
见刘毅不似作伪,林如海心知此行怕是无功而返,这就要起身告辞,岂料身边闺女却是霍然起身,冷笑道:
“不帮就不帮!说什么冠冕堂皇的!爹,人家不稀得咱们,走吧!”
言罢,径自出了门。
林如海还能如何?只好起身告罪离去。
——
文明的进步从来不是因为某个人的存在,历史也不是英雄史诗。
姑娘当时确实怒火中烧,回来后却是联合造监司众人上奏泰盛帝,请求秘密抽调天下匠人、有识之士,以要“钢海龙”驰骋汪洋。
泰盛帝固然心切,可不得不考虑现实,大贞太大,哪里都需要银子,况且快值春耕,一辆铁力牛可不够,只得将奏折打回。
“陛下要我们先拿出图纸,再说抽调工匠之事。”
姑娘将奏折合上,只觉眉心直跳,她想过官场难做,不想这般难做,但并未气馁,毕竟她的确是迈的步子太大,当下细细安排好春耕事宜。
得益于永昌帝和泰盛帝之前的动作,造监司直接拥有了数量可观的匠人和算学过人者,造器架构轻易搭建而起。
当春耕来临之际,十辆铁力牛驶出造监司,短短几日,皇庄所有土地便就耕成。
林如海趁热打铁,提出民赁公车条陈事宜,反对者自然无数。
有人以小民不易,赁资过高,有与民争利之嫌为由大肆攻讦,并提出免费使用,又附上赞语诸多。
其实谁都能清楚,民赁公车于朝廷有利,于百姓亦有利,而对那些拥有大片土地的大户无利,盖因此法是半强制性的,真若落实,朝廷就可借此丈量天下土地、户籍,并直指一大弊病——土地兼并。
作为得利者以及光鲜亮丽者,这些人自然不想此法推行,所以,燕京城再次风云激荡。
“卖报卖报!民赁公车孰是孰非?三味先生大胆作论!”
“卖报卖报!民赁公车孰是孰非?三味先生大胆作论!”
“卖报卖报!民赁公车孰是孰非?三味先生大胆作论!”
“……盖天下之事,小至衣食住行,大至王朝兴衰,不过一字盖之,何也?私也!”
一纸念罢,江南会馆久久无言。
这张新报写就于一月之前,刨去路上的时间,按理最晚也应当在二十天前就该在江南刊印,这多出的二十天从何处而来?
天灾?初春时分哪里有什么天灾!
人祸?如今就是山上的强人也会花钱买报。
所以众人无言,所以这些年轻的士子不愿再坐下去。
“这回倒真是一纸天下惊了!”
姑娘嘴角不觉轻扬,旋即俏颜顿变,
“你们说……那些人会不会狗急跳墙!”
几人大惊,对视一眼,茜雪既是小心,又是自我安慰道:
“他那儿有锦衣卫和厂卫护着,不会的。”
“怕的就是他们不护着!”
姑娘霍然起身,捏着新报来回踱步数圈,忽得问道:
“这几日可是东风正紧,又未下雨?”
几人一愣,不知为何此时提起这个,门外忽进一人,正是那朱家小姐,
“火龙烧仓!”
“火龙烧仓?!”
几人一惊,此言分明有典,可她们却从未听说,朱家小姐神色淡然,轻声道:
“先父曾任一地知府,配合漕运督事倒卖仓中存粮三年,彼时山东大旱,朝廷下旨调粮赈济,可粮仓已空,调令已下,先父一不做二不休,一把大火尽毁粮仓。
彼时闷热无雨,可那火竟有若大风相助,呼啸不歇,宛若巨龙,先父欣然,在密信中写下火龙烧仓四字,他去后,我整理遗物,才知晓此事,心中块垒尽去!
所以……”
朱家小姐看过众人,冷冷一笑,
“别高估那些人的品行,他们什么都干的出来,尤其是斩草除根,自损根基之事!”
“那还说什么!走!”
姑娘这就往外走,却被几人拦住,
“我知道你们怕我打草惊蛇,可万一呢?万一他们现在就动手呢?”
“应当不会。”
朱家小姐摇了摇头,
“毕竟是青天白日……”
话音刚落,一声轰鸣响彻燕京。
众人登时愣住,造监司就在东城,听这声响分明是南城方向,对视一眼。
姑娘与茜雪同时跑了出去,朱家小姐紧随其后,剩余人也没心思留着,一并跟了出来,架上铁车,直奔南城。
一路行来,不少凑热闹的都是涌来,这都不重要,铁车的速度很快,却被五城兵马司和顺天府衙役赶在前面。
几人明白,这就是火龙烧仓,当下铁力车又是快了三分,五城兵马司和衙役想要阻拦,却根本追不上,骑马追上的又惧怕上面挂着的龙旗,只能吃了一肚子尾气。
南城就在眼前,远远就见泥儿巷方向正有黑烟滚滚而上,众人慌了神,加急赶至,却见泥儿巷本身并没有着火,唯有那一间书屋不翼而飞,只留满地残骸和冒着刺鼻硝烟的浅坑。
几人彻底傻了眼,铁力车陡然停下,将一户人家的墙院撞塌。
“没……没了……”
茜雪双目呆滞,张了张嘴,刚要出声,忽见硝烟内走出一人,
“真是的,好容易睡一会儿还给放个炮!呦,这怎么开车出来了?还撞了自家房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