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闻道,夕死可矣。

荀敬昌非常明白,

当下中科院所有院士的所有迷茫,都归于一件事情上。

不在于间谐波危机的危险性,

不在于人类命运头也不回的走向毁灭,

不在于人类之于地球的渺小。

而在于,

他们终其一生所追求的真理,居然是一个假象。

多少人一头扎入物理学研究之中,

在既有的框架之中,苦苦钻研,

春夏秋冬,白了华发,

但一场间谐波危机,就这么冰冷且无情的宣告了他们终其一生的努力,都是梦幻泡影。

这种打击,是无比沉重的。

如果说间谐波危机,是宇宙对于人类的一次嘲讽,

那么,

火种计划,就是人类对于宇宙的一次反击。

古往今来,人类针对现象所发展出的物理学,或许是一个四处漏风的房子,

但一代又一代的思考,所沉寂下来的认知,

是人类自文明诞生以来的丰富的基础。

所以不妨,

拆了房子,

重头再来。

荀敬昌的发言,保持着以往的稳重和平静。

但其讲述的内容,却毫无意外的令所有人为之振奋。

未来的物理学体系,会是什么样的,他们并不知道。

但他们知道,未来的物理学体系,将会在他们的思维之上生长出来。

或许这就是生命的意义,

是繁殖的真谛。

生命的繁殖,是生物与生俱来的基因底层代码。

而思想的繁殖,同样也是。

对死亡的恐惧,是生物的本能,

但对活下去的渴望,同样也是。

故而,

向死而生,

便不再让人难以接受。

荀敬昌发言结束,

全场两千名院士,便不再有丝毫犹豫和惶恐。

按照既定的时间,

此时就要进行意识上传,

他将会作为第一个人进行上传。

但此时他似乎仍有些心事。

就在动员大会结束,

所有人即将离去的时候,

几辆由军车护送的中巴车,缓缓驶入会场。

在脑神经及人工智能实验室前停下。

荀敬昌看着这架势,以为是上面的高层到场。

心中不由得担心了起来,

虽然先前汇报的时候已经获得首肯,

但他仍然不确定,在这个即将正式上传的关键时刻,

上面是否会突然转变主意。

就在所有人都一脸茫然的时候,

中巴车的车门打开。

紧接着,

一个穿着黑色风衣,身高足有一米九,头发花白,带着金丝眼镜的男子,从车上走了下来。

而在屏幕上,

此人的信息开始在身旁逐渐显现。

有多夸张呢?

随着文字一个一个出现,音效会有敲击键盘的哒哒哒的声音。

而此人的信息介绍,几乎哒哒哒敲击了足足一分多钟。

知道的是展示人名条,

不知道的还以为是电影卡了。

从丑国科学院院士、普林斯顿量子物理研究院院长,麻省理工理论物理所到上市人工智能集团董事,再到财团基金负责人……

密密麻麻的信息介绍最后,

才出现了此人的名字。

杨林安。

现场观众看到这个名字之后,

顿时倒吸一口冷气。

明白了,

现在算是明白了为什么先前荀敬昌和院士们讨论的时候,所有人都认为他不可能回国的原因了。

就这些title,不说身价几何了,基本上能和中亚南非拉丁美洲的一些小国相媲美了。

误闯天家了属于是。

更重要的是,这杨林安又高又大,虽然穿着有点老登,头发花白,但看上去还是有点俊朗的。

就是大多人心中的科研人员,应该是像荀敬昌那样深沉、低调。

而杨林安这家伙一出场,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个干摇滚的,居然有些学术人少有的痞帅。

会场的所有院士,看到杨林安之后,神色各异。

他们已然知道荀敬昌和几位中科院管理层的约定,

知道了荀敬昌请君赴死的事情。

在全员大会召开的时候,所有人基本上已经认为杨林安肯定是不会回来了,

可没想到,会议还没有刚刚结束,人居然就这么回来了。

不过即便如此,

依旧有不少院士,有些许负面情绪。

毕竟二十年前,杨林安出国的事情闹得巨大,

而他又没有任何回应,

因此一些偏见已然是根深蒂固,很难彻底根除。

“他还真回来了。”

“有没有可能是有别的目的。”

“毕竟他是丑国科学院的院长,这样的身份,丑国怎么可能轻易让他回来?”

“但荀院长给他的消息,是让他回来牺牲的……你要说有别的目的,这也说不通啊?”

……

众人议论纷纷,

每个人各有心思,

荀敬昌则始终看着杨林安。

眼眶中已经有些湿润,

阔别二十年,

没想到再见是在这种情况、以这种身份见面。

即便有再多想说的话,他也一时间语塞,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杨林安也无视了全场的议论,

从车上下来之后,就一直盯着荀敬昌。

大抵是气氛有点暧昧了,

荀敬昌这才问道:“决定回来,怎么不提前说一声?”

杨林安道:“看来是赶上了。”

“二十年了,你还真能躲,如果不是这次的火种计划,恐怕还不一定能再见你,”荀敬昌道:“牺牲都不怕,却害怕联系,真搞不懂你。”

杨林安没有回应什么,只是回头看向身后的中巴,轻轻点头示意。

紧接着,十几个金发碧眼或浑身黝黑的海外友人,从车上鱼贯而出。

“火种计划可行,”杨林安道:“你的思路或许是人类唯一的出路。”

“我在丑国几乎不收学生,但这些是我层层考核之后,选择留下的,在科研的方向和思维逻辑上他们和我很相似,而且他们也自愿加入火种计划。”

荀敬昌看着那些从丑国漂洋过海来到中科院的海外科研人员,郑重的点了点头,表示由衷的感谢。

而其他院士们,看着杨林安的所作所为,也是被惊诧到了。

明知牺牲,却还要回来。

而且自己回来也就算了,居然还能带着这么多丑国物理学家一起牺牲?

一时间,所有人脑海里彻底成了一团浆糊。

关于杨林安的印象,彻底成了一团乱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