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城南甜水巷深处一座不起眼的宅子里,后院的厢房亮着一盏暗灯,窗纸被厚布蒙了大半,外面看不出多少光亮。
屋里四个人围着一张矮桌坐着,桌上摆了一壶凉茶和几只没动过的杯子。
曹寒坐在靠墙的位置,后背抵着墙壁,手指在膝上一下一下地叩着。
对面坐着周秉,旁边还有两个百户,一个姓刘,一个姓陈,都是朱兵在位时提起来的人。
曹寒先开了口,声音压得很低:“你们也都看见了,刑部这两天传唤了咱们十几个弟兄,进去的一个都没出来。
凤卫的人也在到处打听,今天问东街,明天问西街,问的都是咱们锦衣卫这两年的案子。
再这样下去,迟早轮到咱们四个头上。”
周秉把杯子往桌上一搁,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以为然:“轮到就轮到。
我没做对不起朝廷的事,朱兵烧营的事我根本不知情,他找我商议的时候我推了,这事你们都知道。
朝廷要查就查,查清楚了自然放人。”
他看了一眼曹寒,“你慌什么?你手里又不脏。”
曹寒盯着他看了两息,忽然冷笑了一声:“我不慌,我手里干不干净我自己清楚。
可你手里就真的干净?去年城北那桩盐商的案子,你经手的时候拿了多少银子你自己心里有数。
朱兵的事你不知道,可盐商那桩案子你要是被翻出来,照样是砍头的罪。”
周秉的面色变了一下,但随即稳住了:“那桩案子是上峰的意思,我只是跑腿的,压下来,我能不办?”
曹寒往前探了探身子,声音更低了一层:“上峰的意思?上峰现在在哪儿?
朱兵已经死了,砍头那天你在菜市口看着了吧?那些弟兄的血还没干透。
你以为刑部查案子会分你是跑腿的还是拿主意的?进了那道门就是一张状子,出来就是一颗人头。
今天进去十几个,明天就是二十个,后天就是三十个。
等他们把下面的小旗和试百户全清完了,就轮到咱们这些百户了。”
旁边姓刘的百户点了点头,声音不高但语气里明显偏向曹寒:“曹哥说的在理。
我今天去东街办事,路过刑部门口,看见两个凤卫的人正跟一个锦衣卫的校尉说话。
那个校尉脸色发白,腿都在抖。
我问了旁边的人,说那个校尉是被传唤去问话的,已经在门口站了半个时辰没敢进去。
这架势,不是查案子,是清算。”
姓陈的百户也跟着开了口,声音比前两人都沉:“朱兵的事闹得太大,陛下动了怒,锦衣卫这块牌子在陛下眼里已经黑了。
咱们这些挂着锦衣卫名头的人,不管有没有参与,在陛下看来都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刑部现在按状子查人,那些状子有多少是真的多少是假的,谁分得清?
有人随便写一封,说某年某月某日被锦衣卫勒索过,连对质都不用,就能把人拉进去关起来。
周兄,你觉得自己清白,可你经手的案子那么多,谁敢保证没人写你的状子?”
周秉猛地站起身来,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
他盯着三个人的脸扫了一圈,嗓门拔高了一截:“你们什么意思?打算干什么?
朱兵烧营的事是他一个人的罪,你们要把整个锦衣卫都拉下水?我周秉行得正坐得直,不怕查。
你们要是怕了,自己去想办法,我不奉陪。”
他说完转身朝门口走去,手已经搭上了门闩。
他已经明白曹寒召集他们三人来此的目的,但人不想参与。
朱兵虽然是他的上司,但他并未参与朱兵的事,皇帝不可能对他下手。
至于现在刑部开始清算锦衣卫,那也不过是皇帝开始倒查锦衣卫。
只要自身没有问题,经得起刑部的调查,那就没事。
他自认为自己还算干净,自然是不可能附和曹寒的话。
既然话不投机,那就没有继续谈下去。
眼见周秉要走,曹寒没有起身,只是朝另外两人使了一个眼色。
姓刘的和姓陈的同时站了起来,动作很快。
曹寒从腰间摸出一柄短刀,刀身在灯下闪过一道冷光。
周秉听到身后的动静猛地回头,还没来得及喊出声,姓刘的已经从侧面扑上来抱住了他的腰,姓陈的一手捂住他的嘴,另一只手反拧住了他的胳膊。
周秉拼命挣扎,双腿乱蹬,把桌上的茶杯踢翻在地摔得粉碎,但他一个人抵不过三双手。
曹寒走上前,短刀从周秉的肋下刺入,刀尖穿透了皮肉和肋骨的缝隙,周秉的身体在他手中猛地绷紧了一下,然后软了下去。
曹寒把周秉的尸体拖到墙角,用一块旧布盖住,然后直起身来擦了擦刀身,朝另外两人看了一眼,声音平得没有起伏:
“今晚就动手,三个人一起去皇宫,以汇报紧急军情的名义入宫,到了殿门口一起出手,把楚宁挟住。
外面的事我安排好了,只要进了宫门,后面跟着的人会堵住退路。”
姓刘的把椅子扶正,低声问了一句:“挟住之后呢?”
曹寒收了刀,把外袍的衣带重新系紧,开口时声音很稳:“挟住之后就好办了。
楚宁的命在我们手里,让刑部停手就得停手,让凤卫撤出去就得撤出去。
只要拖过这几天,等柔然那边把北边的仗打起来,朝廷顾不上我们,我们再找机会脱身。
总比坐在这里等着被一个一个拉进刑部砍头强。”
他走到门边侧耳听了一会儿外面的动静,回身朝两人点了一下头。
三个人先后从后院的侧门溜了出去,脚步压得极轻,消失在甜水巷的夜色深处。
那间厢房里的灯还亮着,桌上那壶凉茶没人再碰,墙角旧布下面的轮廓在晃动的灯影中慢慢定住了,再没有动过。
他们很清楚,事情已经到了这一步,自己已经没有了退路。
若是不出手,刑部早晚会查到自己身上。
与其等到刑部的人动手,还不如主动出手,或许还有一线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