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寒三人来到皇宫门口时，宫门已经落了锁，只留侧门的一扇小门供夜间急报通行。
守门的禁军校尉认得曹寒的面孔，但按规矩还是拦了下来，让他们解了腰间的佩刀和暗器才放行。
曹寒走在最前面，步子不紧不慢，面上挂着一层焦急但克制的神色。
刘百户和陈百户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衣袍底下藏着短刃，贴着小臂绑了布条，走路的姿势看不出异样。
内侍引着他们穿过前殿和两道宫院，一路走到太极殿偏殿门口。
内侍进去通报之后很快出来，侧身让开了门：“陛下让你们进去。”
三人跨过门槛时，楚宁正坐在案后翻着一份刑部呈上来的状子汇总，案角搁着一盏只喝了一半的茶。
他抬起头来，目光从三人面上扫过，开口时语气里带着处理政务时惯有的平稳：
“这么晚来，什么事？”
曹寒率先跪了下去，刘百户和陈百户跟着跪在他身后。
曹寒的额头贴着砖面，正色道：“陛下，臣等有要事禀报。
这几日刑部孟大人奉旨清查锦衣卫，闹得满城风雨。
锦衣卫上上下下人心惶惶，连日常巡防和值守都无法正常进行。
臣等今夜前来，是想请陛下体恤——锦衣卫中虽有朱兵的党羽，但大多数弟兄都是清白做事的。
孟大人不分青红皂白，按几封不知真假的状子就四处拿人，如今锦衣卫的人连门都不敢出，生怕下一个被传唤的就是自己。
再这样下去，不等柔然人打过来，锦衣卫自己就先垮了。
臣请陛下下令暂缓清查，先甄别清楚再继续。”
刘百户跟着补了一句：“陛下，锦衣卫负责京都巡防和各地暗线，若是无人值守，出了乱子不堪设想，臣等请陛下明察。”
楚宁靠在椅背上，听完了两人的话。
他伸手把案角那盏凉茶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之后开口，语气里没有发怒，但那种平稳本身就是一种不容商量的态度：
“你们说的朕都听见了，锦衣卫有人心惶惶，朕不否认。
可朕问你，朱兵在锦衣卫里干了那些事，他的党羽遍布各卫所，你们锦衣卫中有人事前察觉了却不上报，有人事后知道了也不检举。
朕现在不查，等柔然打过来的时候再查？还是等朱兵的余党在背后再放几把火？”
他看了一眼曹寒，沉声道：“你们说大多数人是清白的，朕姑且信。
但清白的那些人为什么不在朱兵做事的时候站出来？为什么没有人到朕面前来告发？
朕给了锦衣卫那么大的权，连你们自己都管不住自己的人，朕凭什么相信你们能替朕管住朝廷的其他人？清查不会停。
你们回去之后告诉下面的人，没做亏心事的不用怕，做了的瞒不过去。
与其来求朕停手，不如回去把你们自己知道的事写清楚递上来，将功折罪。”
事情都已经发生了，他的行动也在继续，没有理由在这个时候停下。
正好借此机会，趁机清洗锦衣卫，将锦衣卫的权势分一些给凤卫。
如此一来，两大暗卫机构便可互相制衡。
今后再想发生朱兵这种事就不可能了！
这，才是他让孟之敬和凤卫清理锦衣卫的真正目的。
当权势达到一定高度时，心中的欲望就会被无限放大，若是没有人制衡，那将失去平衡！
楚宁的话音落下，曹寒跪在地上没有动。
他的额头仍然贴着砖面，但楚宁那番话落下来的时候，他垂在袖中的手指慢慢收拢了。
他知道，想要让眼前这位皇帝陛下收回成命是不可能了。
既如此，那就只能一条路走到底！
打定主意，他抬起头来，目光越过案角，落在楚宁脸上停了一息。
然后他侧头朝身后的陈百户使了一个极快的眼色。
陈百户从地上站起身来，动作不大，但转身朝殿门的方向走了两步。
他走到门边时伸手把殿门从里面关上了，门闩在铁环里滑动的声音在安静的殿内格外清晰。
楚宁坐在案后，目光从曹寒脸上移到陈百户的背影上，再从陈百户的背影收回来落在曹寒身上。
他开口时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但那种低里已经带上了明显的冷意：
“关门做什么？”
曹寒从地上站了起来。
他没有像方才那样躬着身子，而是直直地站定在案前，目光与楚宁平视。
他开口时声音不高，语速也不快，但那种语气里已经没有任何方才请命时的谦恭：
“既然陛下不可能下令停手，那我们就只能自己动手了。”
楚宁坐在案后没有动。
他的目光仍然平静，落在曹寒脸上时像在看一个已经暴露了意图的猎物。
他开口时语气里的冷意比方才更重了一层，但那种冷意下面压着一种更沉的东西：
“这里是皇宫，你们三个人，在朕的殿内动手，有胜算吗？”
曹寒嘴角浮起了一层冷笑。
他没有朝楚宁的方向迈步，而是微微侧了一下身，把殿门的方向让给了身后站着的刘百户，开口时声音里的从容比方才多了一层：
“皇宫，也有锦衣卫。”
“陛下不会以为，这宫里里外外只有御林军吧？锦衣卫的人虽然被清查了一批，但还有不少人没被查到。
我今晚入宫之前已经让人在宫门内侧和几处宫巷里安排了人手，御林军就算赶过来，也要先过锦衣卫那一关。
等他们打进来的时候，陛下已经在我们手里了。”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偏殿内回荡着，烛火在灯罩里跳了一下，把三个人站在案前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斜。
曹寒没有再等，朝身边的刘百户低声说了一句：“动手。”
两个人同时朝案后的楚宁冲了过去。
楚宁坐在龙椅上没有起身，也没有后退。
他看着那两道朝自己扑过来的身影，在那两个人距离案沿还有三步时开口了。
他冷笑一声，声音穿透力极强，从殿内四壁之间撞出去，一直传到殿门外：
“御林军何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