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时三刻的日头悬在城南菜市口上空,照得街面上的青石板泛着一层薄光。
菜市口是一片方形的空地,四周是商铺和民宅,空地中央搭了一座临时的高台。
台面上铺了木板,台上立着十几根木桩,每根木桩旁都站了一名侩子手,怀里抱着鬼头刀,刀口上包着红布,还没揭开。
台上正面摆了一张长案,案上放着令签筒和几卷文书。
孟之敬站在案后,身上换了件干净的官袍,面色比前几日松了一些,但眉宇间仍然带着那种处理案子时特有的沉静。
台下的街道已经被百姓堵得水泄不通。
街口和巷口都站满了人,有抱着孩子的妇人,有挑着担子刚收工的小贩,有拄着拐杖的老汉,也有穿着短打的年轻后生。
周围几座茶楼和铺面的二层窗户全开了,窗台上挤着人头,有人干脆从窗口探出半个身子,两条胳膊撑在窗框上往下看。
菜市口正对面是一间布庄,布庄的平屋顶上也站了一排人,有胆大的后生踩在瓦片边缘,被底下的人喊着小心。
孟之敬走到台前,抬手朝台下压了一下,人群中的嘈杂声渐渐收拢了。
他朗声道:“诸位百姓,今日问斩的是锦衣卫千户朱兵麾下的四十余名逆党。
朱兵身为锦衣卫千户,受朝廷信任,执掌监察大权,却暗中勾结柔然,指使手下死士火烧飞翼军大营和白马骑兵大营,致使一百余名将士伤亡,两处营盘化为灰烬。
今日问斩之人,皆是他的手下一同参与了纵火、袭营、杀人的事。
奉陛下旨意,这些人一律处斩,以正国法。”
他停了一下,目光扫了一圈台下那些仰着的面孔,继续说道:
“此外,陛下有令,锦衣卫最近这段时间若是对百姓或官员有过欺压、诬陷、勒索、无故拿人的事,众人可去刑部衙门举报。
刑部即日起设专案专办,凡是递进来的状子,一律按律查办。
不必害怕报复,锦衣卫的暗线网已被清理,朱兵已死,剩下的党羽也在追查之中。”
台下安静了一瞬。
一个站在前排的中年汉子抱着胳膊,大声喊道:
“孟大人,锦衣卫的势力在京都城里盘了多少年了,朝廷说清理就清理?
万一哪天又冒出个李兵张兵,到时候我们去举报的人不是照样倒霉?”
旁边一个瘦高的年轻人也接了一句:“是啊,我邻居家大哥去年被锦衣卫带走了,说是有嫌疑,关了两个月放了回来,人倒是活着,但再也不敢提那件事了。
今天你们杀几个,明天会不会又来一批?”
另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抿了抿嘴,质疑道:“朝廷说话不算话的事也不是头一回了。
你们让我们去刑部递状子,递完了你们查不查?查了之后人证物证全在锦衣卫手里攥着,我们怎么说得过他们?”
孟之敬站在台上听完了这些话,没有急着反驳。
他等台下的声音又落下去一层之后才开口:
“诸位担心的不是没有道理,锦衣卫在京都这些年,确实积威太重,让人怕了。
但今日这件事,不是刑部要办的,是陛下要办的。
朱兵的事是陛下亲自查出来的,幕后主使是陛下亲自定下的,这些人的斩首令也是陛下亲笔签的。
陛下要趁机全面清理锦衣卫内部的蛀虫,不只是杀几个人给外人看。
而是要把锦衣卫的权限重新划分,让凤卫和锦衣卫互相监督,锦衣卫一家独大的局面不会再有了。”
台下又安静了片刻,然后人群中的声音慢慢变了。
最先开口的还是那个抱着孩子的妇人,她往前挤了半步,嗓门比方才大了一些:
“要这么说,那我可要说说了,去年夏天,我男人在城西挑着担子卖菜,好好的在路上走,被两个锦衣卫拦住说占道,把担子踢翻了不说,还把我男人带去关了三天。
三天之后放了回来,人瘦了一圈,问他怎么了也不敢说。我们一直不知道到底犯了什么事,这事能递状子吗?”
孟之敬点了一下头:“能,写清楚时间地点人物,递到刑部来。”
她话音刚落,一个站在布庄屋檐下的老汉也开了腔,声音苍老但中气很足:
“我也有事要说,前年冬天,我儿子在城南一家镖局做账房,锦衣卫来查了一次。
他们说镖局的账有问题,把我儿子带去问话,问完放回来之后人就傻了,整天不说话,后来自己跑到城外的河边上吊死了。
我们连个说法都没有,这事能查吗?”
孟之敬的眉头动了一下,点头回答:“能查,人证物证还有多少算多少,写清楚你儿子的名字和当年镖局的名号,递到刑部。”
台下的人群开始躁动起来,有人挤到前面想开口说话,有人朝孟之敬的方向挥手,有人扭头跟身边的人低声议论着什么。
一个年轻后生喊了一声:“我也要递状子。”
旁边一个中年汉子跟着喊了一句:“算我一个。”
声音越聚越多,从人群的各个角落冒出来,汇成一片低沉的嗡嗡声,压过了方才的安静。
孟之敬抬手再次朝台下压了一下,提高声音打断了这片嘈杂:
“各位!今日行刑之后,刑部衙门口设专门的状纸接收处,每日辰时到申时有人值守。
写好了状子的直接递进去,不必经手其他人。
人证和物证能找到多少写多少,查不查得出来是刑部的事,但你们要有胆子写出来,刑部就有胆子查到底。”
他说完朝后退了一步,侧头看了一眼站在台侧的行刑官,点了一下头。
行刑官上前一步,把令签筒里的斩字令抽出来,朝台上一举。
侩子手们揭开了鬼头刀上的红布,刀身在午后的日光中泛出一片刺目的冷光。
四十余名被押上台的锦衣卫跪在木桩前,有人低头不语,有人抬头望着天,有人已经腿软得被两个人架着才没有瘫倒。
行刑官把令签扔在地上,喊了一声:“斩!”。
鬼头刀同时落下,四十余颗人头在刀光中滚落,血从木桩前淌下来,顺着台板的缝隙往台下渗。
台下的人群在刀落的瞬间安静了一息,随即爆出一阵拍手叫好的声音。
有人在人群里喊了一声:“杀得好!”
有人用袖子擦了擦眼睛,有人把怀里的孩子往上抱了抱,让孩子别往台上看。
那个方才说儿子上吊的老汉站在人群后面,没有拍手,也没有喊叫,只是低着头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朝人群外面慢慢挤出去,手里的拐杖在青石板上点出缓慢而持续的声响。
孟之敬站在台上看着台下的人群渐渐散开,又看了一眼那些还在滴血的台面,朝旁边的行刑官低声交代了一句:
“把尸体收走!”
他知道,接下来是锦衣卫的大清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