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早朝,太极殿内的灯烛照例在卯时之前就点上了。
三十六根殿柱之间的铜鹤香炉里沉水香烧得正稳,白烟袅袅地升起来,在晨光未至的殿内铺成一层薄幕。
文武百官分列东西两班,手中的笏板在烛火映照下泛着温润的玉色光泽。
楚宁从殿后走出来时,明黄色的龙袍在烛光中格外醒目。
他登上玉阶在龙椅上坐定,目光平扫过阶下那片攒动的人头,群臣齐齐躬身,声音整齐而洪亮: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楚宁抬了一下手:“免礼。”
丞相狄英从文官班列中走出来,拱手正要开口说些什么,楚宁却先一步打断了他。
楚宁靠在龙椅上,目光从狄英脸上移开,扫了一圈殿内百官的面上,沉声道:
“今日早朝,朕先说一件事。
前几日飞翼军大营和白马骑兵大营接连被烧,你们中间有的人已经听说了,有的人还不知道。
朕现在告诉你们,这两件事的主谋,是锦衣卫千户朱兵。”
殿内安静了一瞬,随即像沸水一样翻腾起来。
一个站在文官班列前列的御史先出了列,声音又急又重:
“朱兵?此人受陛下信任,执掌锦衣卫多年,居然做出这等事!
他身为锦衣卫千户,本应监察百官、拱卫朝廷,却反过来烧毁朝廷的军营,杀害朝廷的将士,此等行径与禽兽何异!”
他话音刚落,旁边一个老臣也迈出半步,白须颤着,嗓门比方才更高:
“臣早就觉得此人不对!去岁臣家中一名门客无故被锦衣卫带走,臣四处打听都问不出缘由。
后来那名门客音讯全无,臣心中一直存疑,却不敢深究,如今想来,朱兵早就在暗中作祟!”
“臣也有话说!”
又一个官员从班列中走出来,声音里带着一种被压了许久终于能开口的激愤。
“锦衣卫这些年借着监察百官的由头,肆意打压朝中大臣。
臣的同僚、工部侍郎刘大人,去年被锦衣卫以贪墨之名带走审问,关了整整三个月,最后查无实据放了回来。
但刘大人已经病倒在床,至今未能上朝!此事满朝皆知,却无人敢提。”
一个年轻些的言官也站出来,嗓门清亮但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平:
“臣去岁曾因公务与锦衣卫的一名百户起了争执,第二日臣家中便来了两名锦衣卫,说是例行巡查,在臣家中翻了大半日才走。
臣当时便知道是那百户在报复,但臣不敢上书,因为臣知道奏折递上去也是先经锦衣卫的手。”
殿内的议论声越来越密集,有人翻出了旧账,有人提到了被锦衣卫打压过的同僚名字,有人说着说着声音里带上了哽咽。
楚宁坐在龙椅上听完了阶下那些此起彼伏的控诉,面上的神色没有太大变化,但眉心那层竖纹比方才深了一线。
他等声音渐渐低下去之后才开口,语气不高但每一个字都砸得很实:
“为何锦衣卫对尔等这等行径,却没有人上书给朕?”
殿内安静了一瞬,方才还激愤不已的群臣像是被人同时按住了嘴,目光互相交错,却没有人站出来接话。
安静持续了好几息,户部尚书邓弘文从班列中走了出来,站在殿中拱了一下手,开口时语气平实但内容不轻:
“陛下,锦衣卫有监察百官之责,若是有官员上书弹劾锦衣卫,奏折最先落入的便是他们手中。
奏折一经他们过目,轻则被压下不报,重则被他们以诬告之名反查上书之人。
届时,他们便会找其他机会伺机报复。
久而久之,朝中官员便不敢对锦衣卫有任何弹劾之举。
臣等并非不想上书,而是上书无门。”
楚宁听完之后沉默了片刻。
殿内的烛火在晨风中微微跳了一下,照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
他开口时声音里多了一层冷意,但那冷意不是对阶下百官的,更像是对着某种已经存在了太久却被忽略了的东西:
“朕给锦衣卫的权力太大了,监察百官、暗查机密、先斩后奏,这些权力堆在一起,时间长了,就成了悬在你们头上的一把刀。
朕用锦衣卫办事,却没有给锦衣卫上一道枷锁,这是朕的疏忽。”
他的目光扫过阶下,语气里多了一层决断:“朕今日正式告诉你们——凤卫。
锦衣卫之外,朕早已设了一支凤卫,由副后武曌掌管,专司监察之责。
今后凤卫和锦衣卫互相监督,锦衣卫的权限将被分割,不再由一家独掌。
锦衣卫能查的事,凤卫也能查,锦衣卫能抓的人,凤卫也能抓。
锦衣卫的暗线网,今后将与凤卫共享,不再是一家独大。”
此言一出,殿内又是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有官员面露喜色,有人低头思索,有人互相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目光。
楚宁等议论声稍歇之后,目光转向殿门口的方向,朝内侍点了一下头。
内侍转身出去,片刻之后孟之敬从殿外走进来,身上还带着连夜查抄之后未及换洗的衣袍,袖口沾着些许灰痕。
他走到殿中拱手行礼,开口时声音清晰而沉稳:“陛下,臣昨夜带着刑部衙役和御林军,在城内清查朱兵麾下的锦衣卫。
共计抓获四十余人,查抄府邸二十三座,缴获信件、兵器、银两若干。
其中数人拒捕,已被当场格杀,另有数人主动放下兵器,愿供出朱兵其他党羽的下落。
请陛下示下,这些被抓之人如何处置?”
楚宁坐在龙椅上,目光从孟之敬身上移到殿内百官的面上,再从百官的面上收回来。
他开口时声音不高,但语气里的决断已经不需要再多加一分:
“全部拉去菜市口,大张旗鼓地问斩,让京都城的百姓都看看,锦衣卫千户谋逆是什么下场,跟从他的人又是什么下场。
另外,从今日起,锦衣卫的权势和凤卫平分。
锦衣卫掌缉捕,凤卫掌监察,锦衣卫拿人须报凤卫备案,凤卫查案亦可调用锦衣卫人手。
两方互相牵制,谁也不能独大。”
孟之敬躬身领命,退到侧边站定。
殿内百官齐齐躬身行礼,这一次行礼的动作比方才早朝开始时沉了几分,像是每个人都在心里把方才听到的那些事重新掂了一遍。
楚宁从龙椅上站起身来,朝阶下抬了一下手:“退朝。”
群臣再次行礼,衣袍和笏板的碰撞声在殿内响成一片,百官依次退出殿外,脚步声在廊道中渐渐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