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下邳城一片祥和,热闹非凡。
不论世道败坏成什么样子,在这个特殊的日子里,所有人都会洋溢起笑容。
以最积极的态度去迎接新的一年,和接下来的岁岁月月。
这是炎黄子孙深深刻在骨子里的东西。
老人们把早就准备好的桃符挂在家门口。
懂事的孩童会在一旁帮衬着。
顽皮一些的,则是三五成群的穿着新衣满院疯跑。
因为今天大人一般不会打小孩。
一挨揍接下来整年都得挨揍了,这是老人代代口头上传下来的。
尽管可以疯跑玩耍,有些规矩是不能逾矩的。
比如说了脏话会被大人抓到灶口,用草靶子擦嘴,请求灶王爷的宽恕。
比如不能闯到祠堂撒野,打扰到了安排祭祀事宜的男人们。
、、、、、
宽大的郡守府内更加忙碌。
下人们忙着准备年夜饭,忙着给庭院装扮。
每个人都匆忙着,且欢喜着。
院子里挂上了红灯笼,处处泛着火红的喜意。
唯独演武场那边的庭院还是一团糟。
倒也不是下人们不打扫,实在是没法打扫。
原本宽阔的演武场,如今逼仄不堪。
满地的碎裂土砖,让人无处下脚。
场中有一黑色身影。
身影高大挺拔,接近两米的身高,完美的黄金比例,宛若天神。
单手持枪立在原地不动。
老天爷似乎知道人们今儿个高兴,也是恰到好处的送了份礼,锦上添花。
天空之上纷纷扬扬的下起了雪花。
雪花越下越大,像鹅毛,像飞花,更像精灵,它要把旧年的一切不好都掩埋擦拭,带给人们来年的丰收。
不一会儿,高大身影的肩膀就落了一层雪。
陈仲业抬起头,朝着满是黑点的天空呼出一口热气。
他即将迎来在这方天地的第十七个年头了。
人,总是对于未来,既恐惧,又期待,纠纠结结的走啊走,一不小心就到了头。
“仲业,你小子,今天还在这里呆着做什么,快些去某屋里,烤烤火,喝些小酒。”
浑厚温凉的嗓音,陈仲业不用回头便知道是谁来了。
张飞攥着一只不知从哪折来的梅花,捏在指尖打着转。
“三哥,大过年的,拿梅花可不好,这不触霉头了嘛!”陈仲业开玩笑的打趣道。
三爷手上的动作顿时戛然而止。
潇洒的脸上因尴尬,看上去有些反差萌的好笑。
随手一抛,有些晦气的将手掌在衣服上使劲搓着。
没好气的白了一眼乌鸦嘴的陈仲业。
“就显你话多,快些随某走,再磨叽一会儿,某那埋了六年的好酒便要被大哥二哥喝完了。”
“三哥稍等。”陈仲业凝神静气,目光锐利如电。
“噗。”一声微乎其微的声响传出,
长枪脱手而出,木杆枪身已尽没墙中,弹性十足的枪杆却诡异的没有一丝颤抖。
半晌,长约四米的墙如遇山崩,轰然倒地。
张飞眼含欣赏,抚掌大笑。
二人迎着风雪结伴而行,出了庭院。
大雪如被,盖了鲜艳欲滴的梅,遮了满地狼藉的砖。
这满院的土砖碎石皆是陈仲业一枪一枪戳出来的,
原本的是鸡蛋大的圈,戳满五千下。 随着陈仲业掌控能力逐渐的加强,圈子越来越小,直到最后一个小点。
戳倒一面墙,陈仲业便砌上一面,反反复复。
在不知疲倦,日以继夜的努力下,陈仲业终于能够比较自如的掌控自身的伟力了。
屋外数九寒天,却丝毫不影响张飞屋内的暖若春阳。
刘备和关羽毫无形象的盘腿坐在张飞床铺之上。
一人披着一件厚麻被褥。
一口小菜,一盅小酒,满脸陶醉。
关羽亦是没了平日的严肃,笑脸盈盈。
连平日爱惜无比的三尺美髯沾了酒水,也毫不在意。
张飞返身将房门闭上,拍打完身上残白,搓着手,哈着气,也蹦到了床上。
陈仲业有样学样。
得亏张飞特制大床,尺寸足够‘宏伟’。
不然还真坐不下这四个威猛壮汉。
“两位兄长凭爱糊弄人,骗某去喊人,说好给某多留些,尽喝完了。”
张飞将地上空酒壶对着嘴使劲摇了摇,砸吧着最后的两滴,一脸幽怨。
其余三人见此,皆轰然大笑。
刘备将剩下一壶拎起,满上一杯,推到陈仲业面前。
“若得惊人艺,需下苦功夫,仲业真乃刻苦之士也。”
“三弟珍藏,确实妙,入口醇绵,乃世之佳品,仲业也尝尝。”
陈仲业行过礼后方才端起酒杯,袖袍遮面一饮而尽。
关系虽好,礼不可废。
这酒色带着琥珀光华,起先是一股清甜,浓郁的酒香扑鼻而来。
口感如蜜般丝滑,刺激着味蕾,让人不停的分泌着口涎。
随后便是一股火热自喉间涌起,回味无穷。
陈仲业眼神一亮,果然是极品佳酿。
这古代酿酒工艺,却是不输前世。
气氛热烈,众人天南海北,谈天说地。
从家国大事,再到陈仲业的婚事嫁娶,无一不谈。
三爷本想给陈仲业介绍一位美娇娘,却是被陈仲业断然拒绝了。
看其扭捏作态,三位情场高手,又如何不清楚其早有心上之人?
又是一阵大笑,喜悦之情随着风雪飘出老远,汇集到了天下百姓对于新年的愿景当中。
看着兴高彩烈的三位大哥,陈仲业将准备年后离开徐州的想法吞回了肚子。
“还是年后再说吧。”
远在淮阴的步府,亦是热闹欢天。
唯独一间院子,冷冷清清。
湖心的亭栏上。一位清瘦佳人,一袭白衣,依栏而坐,浑然不顾刺骨寒意,痴痴的盯着水中倒影。
一片薄如蝉翼的旧丝绢被叠的整整齐齐,握在手心。
兰亭披雪,佳人着素,幽静小院的凄凉独树一帜,与外界的欢欣截然不同。
轻柔的脚步声夹杂着独属于雪天的咯吱咯吱声,由远及近。
素装少女朝着脚步声传来的方向,转过头去。
清瘦的脸上收敛起悲伤,挂上了一丝苍白的笑,见者哀之怜之。
“师儿,换身衣裳,跟阿母去前院吃年夜饭,可好。”
步母上前将面带笑容的少女揽入怀中。
轻轻揉着小脑袋。
少女轻柔的点了点头,依旧是笑。
“我儿,阿母倒是更愿见你哭将出来。”
当初如脱兔般的女儿,变成如今这幅清减模样,步母眼眶一红,顿时心酸无比。
“阿母不哭,师儿也不哭,今日是岁旦之日,怎可哭泣。”
步练师站起身来。轻轻抱了抱母亲,反过来安慰道。
进房,将一件暖色新袄套在素衣外,挽着母亲便出了庭院。
她父亲早逝,孤儿寡女在这高门大院中,又如何能活的自在。
“阿母,师儿懂得,您放心。”朝满眼担心的母亲露出一个微笑。
“只要叔父不提师儿婚嫁之事,师儿自然不会扫了大家的兴。”
她已经足够懂事了,懂事到无论再如何悲伤,人前都会挂着笑容。
不让亲近之人担心,不让旁观之人看轻。
她的眼泪只给一个人看,若那个人不在了,那她此生便再不落泪。
“傻儿,那个人已经不再了,女儿家,难道一辈子也不嫁了吗?”步母更加难掩心头悲伤。
当痴情遇上死别,便酿成了世上最毒的穿肠药,唯有天上忘情水,地下孟婆汤可破之。
“阿母。”步练师转过脸来,只是静静看着母亲。
步母在女儿眼里看到了决绝。
若不是自己还在,或许这个懂事的小姑娘,早已追风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