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默将马忠身体放平到车上,想整理好马忠的衣领。
突然,陈仲业僵住了。
“砰砰。”
“错觉吗?”陈仲业迟疑的将手伸到马忠胸口。
他无比希望这是真的,却又担心这只是错觉,以至于不敢再去探知。
“砰砰”
陈仲业浑身颤抖,神色激动。
一旁的田老汉误以为小伙子发癫了。
“没死,没死。”陈仲业口中呢喃。
虽然极其微弱,但确实是心跳声。
陈仲业此刻就好像一只手扒在深渊上,即将松手之时,有人抓住了他的手腕。
陈仲业将马忠抱在怀里,又哭又笑。
随后,像是想起了什么,将马忠轻放在地上。
他将板车上的尸体一个一个翻出来,用手摸,拿耳朵听。
原本听孙策命令,收敛干净的这些尸体,顿时又流出血来,将干净的白衣弄得黑红一片。
良久,陈仲业坐在地上,怔怔无神。
看着断手断脚的,无头的,剖胸露腹的兄弟们。
陈仲业有些恍惚。
终于在看向马忠时,双眼又重新冒出了生的色彩。
“医生,对,医生。”
陈仲业一把抓住田老汉,差点将老骨头摇散了架。
田老汉帮助陈仲业将散乱的尸体重新在板车上卷好。
随后又带着陈仲业来到五里外的村子,村子里经常有赤脚医生来行医,最近三天两头来。
待二人抱着马忠赶到时,正巧碰到赤脚医生准备出村。
陈仲业当即朝着医生跪下,“救命,求求你,救命。”
医生是一老者,清瘦的脸上却没有太多皱纹,鹤发童颜,看起来就像是高人模样。
老医拉不动磕头的陈仲业,只好先给马忠号脉。
眉头越皱越深,看的陈仲业心中顿时凉了半截。
“奇哉,怪哉,本死之人,还能吊着一口气。”
“汝将伤者抱着,随我去草庐,这里施展不开。”
陈仲业闻言大喜,抱起马忠便走。
片刻,像是想起什么,又停住了脚步。
田老汉连忙道:“少年郎放心,俺老汉替你守着哩,你只管去。”
陈仲业重重点了点头。
草庐里,老医生将一柄短刀过火消了毒,轻轻切掉背部伤口的烂肉,用针缝住,
又给各处大小伤口清理干净。
灌了些草药。
陈仲业一直在身旁打着下手。
见老者无比熟练地手法,暗暗称奇。
“好了,该做的都做了,剩下便是天意了。”
老医生扶着僵硬的腰,站起身来,陈仲业连忙扶住。
“老先生大恩大德,没齿难忘,敢问先生名讳。”
老者摆了摆手:“吾名华佗,行医治病,乃吾等本分,不求汝之回报。”
“只是,这小少年能否转醒,还未可知,成与不成,皆是天定了”
“华佗,您真的是华佗华神医?”
“神医不敢当,老朽还需准备些药材,少年郎在此好生照顾。”
陈仲业激动万分,这下有救了,陈仲业像痴了一样,在那傻乐。
“这孩子,好像比老朽自己还要有自信。”
看的华佗直摇头,他是医生,不是神仙。
把该做的都做了,剩下的,只能是尽人事,听天命了。
第二天陈仲业趴在床沿醒来的时候,屋子里已经不见华佗的身影了。
桌上放着堆积如山的药和一封信。
“少年郎,汝弟弟的伤,该做的老朽都已做了,醒与不醒,便看天命了。老朽昨日发现,汝身体,亦有顽疾,幸亏汝体壮如虎,才坚持至今。桌上的药,有替汝医治外伤的,还有部分,是治汝经脉先天虚弱的药,务必按下方所述药量服用,勿要寻老朽,老朽云游天下,漫无目的、、、、、”
落款华佗。
陈仲业将书信收好,朝着门外磕了个头。
他如今一无所有,这再造之恩,只能留待以后再报了。
按照书信上,将草药研磨,熬煮,小心翼翼的喂给马忠。
等马忠喝完,才开始给自己熬煮。
草庐外,陈仲业正将肩上柴火和半只野鹿放下。
这鹿是打柴时遇见的,切了半只给田老汉。
院子中摆着七十九个坛子。
被陈仲业用木桩围起来,保护的好好的。
日子太久了,兄弟们耐不住天热。
陈仲业只能含泪焚成了骨灰,小心翼翼的分装在坛子里。
十多日了,马忠还是那般,毫无起色,心脏跳动微乎其微。
只是每次给伤口换药时才发现,伤口已经不再流脓恶化了。
这给了陈仲业莫大的安慰。
他坚信马忠能够挺过来。
每日替马忠擦拭身子,与他说话,企图唤醒他。
“你可知道,以前我给我爹娘都没这样过,你小子可以了,还不起来。”
“再不起来,兄长可要揍你屁股啦,这么大的人了,还被兄长揍屁股,传出去可不好听。”
“到时候又被步姑娘笑话。”说到步练师,陈仲业愣了愣,随即又摇了摇头。
现在的他,只想让马忠活过来,再将众兄弟的尸骨送归乡里,好生安葬。
“这、、、”陈仲业心中狂喜,激动无比。
“醒了,绝对醒了。”陈仲业清清楚楚看见马忠的手指动了一下。
此刻的陈仲业就像是得到了救赎。
喜极而泣。
三个月后,马忠已经可以下地了。
陈仲业将地里种的小菜全都拔了出来。
为了吃饭,这些天他又回归了老本行,种起了地。
草庐门前开垦的荒地,种些小菜倒还尚可。
只是今日却全都拔了出来。
田老汉站在一旁只摆手:“太多哩,俺老汉一个人又吃不完,浪费了,浪费了。”
陈仲业笑了笑,手上没停,“那您老每日就多吃些,一日吃三餐,不吃,留地里也荒废了。”
“瞎说,那可不得行,贵族老爷才能一日三餐,老百姓一日吃三餐,遭天谴哩。”
陈仲业无奈,这个社会对百姓迫害太深了,深入骨髓。
陈仲业将坛子全都小心翼翼在板车上摆好,随即不顾马忠的强烈反对,将马忠也放到了车上。
“大兄,某可以走,哪能让兄长拉着弟弟。”小脸急的通红。
“让你坐好,你就坐好,大兄说话不管用了?”陈仲业故意板起脸来,这才打消马忠要跳下来的念头。
“你们两兄弟路上慢着点,这山高路远的,俺老汉再送送你们。”田老汉跟在板车后面,替陈仲业扶着坛子。
走了三里路,陈仲业停住脚步,回头看向田老汉。
“田伯,回吧,太远了。”
老人不依,拗着性子又送了两里路。
这才停下脚步,目送两兄弟离开。
田老汉当初说自己当骡夫时,也送过尸体。
他没说谎。
但他没说,送的那尸体却是自己那参军的孙儿。
孙儿始傅的时候也是十六的年头,真像,真像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