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剑出鞘,斜指杨庄。
“狗贼,今日,汝必死。”
杨庄仿佛听到天大的笑话,“哈哈哈,笑话,本想尔等逃便逃了,如今何苦自投罗网?”
“就凭尔等数十人,也想取某首级?”
双眼一眯,眼珠一转,杨庄笑了笑:“既然尔等不知死活,正好替枉死的千余百姓报仇。”
众百姓闻此言,皆高喝:“杨县令为吾等做主,杀了恶贼,为惨死百姓报仇。”
陈仲业不再言语。
斜拖长剑,向着一脸令人作呕、假仁假义的杨庄冲去。
百姓后退,但并不逃散,皆躲得远远的观望着,他们要亲眼看‘恶贼惨死。’
无数兵士自四面八方而来。
陈仲业长剑挥舞之下,无一合之敌。
厚实的盾牌,砍之即碎。
坚固的札甲,遇之即断。
一剑横扫,三人拦腰而断。
孙策看的眼中战意四起,“少年端的是好武艺,想不到此间竟有如此猛将。”
随着越来越深入,陈仲业麾下八十勇烈也出现了伤亡。
虽皆是身经百战,但军阵之中,犹如怒涛驶舟,轻易便被倾覆。
三竿长矛直透胸腔而过,一股粘稠的血液从嘴里涌出,顺着下颌滴在地上。
壮汉看了一眼前方勇猛精进的高大身影,惨笑了一声。
“大人,某只能送你至此了。”
将嘴角那挂血瀑擦拭掉,提气怒吼一声:“丹阳人李三任,不负庐江百姓分毫。”
长枪抽出,大汉带着笑容倒地。
将身旁袍泽奋力推开,避过致命的一枪。
张强舒了口气,却突然一个失衡,跪倒在地。
勉力用环首刀支撑起身子,低头一看,左腿至膝盖处,已被一刀斩断。
剧痛方才袭来,便又是一刀入腹。
“强子!”被张强一推救下的袍泽,将一名敌军砍倒,回头见此,目眦欲裂。
“娘怂,哭个包,快去追随大人,护住左右啊!”张强朝着袍泽怒吼,“娘希匹,不就是个死嘛,哭球,嘿嘿,俺早够本了。”
随着一阵一阵如潮水般涌来的困意。
最后一声大喝:“大人,定要杀了杨庄狗贼。我徐州小沛人张强,不曾有负庐江父老。”
“我徐州下邳人刘武,不负庐江百姓分毫。”
“我丹阳曲阿小陈三,下辈子还给大人当兵。哈哈哈。”
“历阳人赵丘,不负庐江百姓分毫。”
、、、、、、
陈仲业心在滴血,但他不能停,甚至不能回头看兄弟们最后一眼。
他只能向前,挥剑,再向前,再挥剑。
血溅的满脸,只有自眼角而下被冲刷出两道沟壑。
头上的白布,已经变成黑紫色了,颜色每深一分,他便觉得压在头顶的冤魂轻减了一分。
不知何时,周围指指点点的百姓已经不再说话了。
原本应该高兴才对啊,为什么越看心中越是悲凉。
一个七八岁的小姑娘,从身后大人的指缝间,看着前面惨烈的景象。
小小年纪的她还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她只是扒开父亲的手,昂着脑袋。
好奇的斜望着一脸不忍的父亲。
“阿爹,可是宝儿看着他们像是好人啊。”稚嫩的童音娇嫩天真,仿佛带着人间无数的美好。
她还当是前些时日,阿爹带她看影戏一般,不同的是,如今是真人在表演。
还是和前些时日一般,她会告诉阿爹,谁看起来更像好人。
苍老的父亲没有说话,揉了揉女儿的小脑袋,将女儿捞入怀中,长长一声叹息。
“蠢货,蠢货,这么多人,拦不住几十人,尽是废物。”杨庄看的大怒,破口大骂。
他没想到,这如飞蛾扑火一般的数十人,竟勇猛无畏至此。
虽骂的凶,但心头恐惧渐生,那双猩红如血,死死盯着自己的眼睛,让他遍体生寒。
孙策斜睨了杨庄一眼,心底一声冷哼。
“懦夫,某生平最是瞧之不起。”
“啊!”护在陈仲业右侧的马忠一声痛呼,踉跄倒地。
陈仲业侧脸,只见马忠背后被人用长刀刨开了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趴在地上喘着粗气。
原本护着马忠背后的袍泽,已经不知道倒在何处了。
“兄,别管我,杀贼,忠不行了。”
马忠趴在地上,如何挣扎也起不了身。
他已经力竭了,说到底功法是有限的,不可能提供无限的体力。
认识兄长这么久,真的很开心。
以前的自己,只想出人头地,只想报复。
那一日,倒地等死,他呼喊,他求救,他多么想有人能看他一眼,能救他一命。
但谁会在生死之际,救他一个素不相识的毛头小子呢。
就在心灰意冷之际,一个高大的身影,一个同样面带稚气的面孔。
一把将他拉起,背在背上。
他马忠有仇报仇,有恩报恩。
那一刻,他的命就是这个身影的了。
但这次,他不愿再呼救了,他很开心,能和兄长浴血厮杀,很开心能跟众兄弟一起杀敌。
他长这么大,也没遇见过,有这样一群汉子,可以毫不犹豫的将性命相互依托。
“值了!”惨白的小脸,绽放出了明艳的笑容,那双特征般的大眼睛,缓缓闭上。
“马忠!”陈仲业悲痛万分,这是兄长死后,他唯一的亲人了。
想到小家伙对自己的知无不言;
想到他对自己的毫无保留;
想到自己受伤时的无微不至;
还有孩童般的依赖、、、“大兄,这是野彘肉,某不饿,大兄全吃了吧。”
“大兄,这是某自后山挖出来的秘籍,某阿爹都不知晓。”
“大兄,大兄、、、、、”
陈仲业转身,长剑挥断,不顾划破手臂大腿的刀枪。
奋力冲杀至马忠身旁,将被踩踏的浑身是泥土的身子抱了起来。
林敢和侯不宜连忙带着仅剩的七八个兄弟,护住前后。
陈仲业低头不语,默默将小家伙背起,
解开腰腹绷带,将弟弟绑在身后。
他已经流不出泪了。
此刻他的脑海里,一片混乱,不知道该做什么了。
又是一声怒吼,林敢身中数创。
陈仲业发呆之际,数杆长矛递来。
林敢情急之下,只得以身来挡。
“老林!”侯不宜惨呼。
两人是同乡,亦是从小一起长大。
曹操屠徐州时,二人结伴逃到扬州避难的。
两人同时参军,一同经历生死,救了对方无数次。
尽管早就幻想过这一刻的到来。
毕竟,哪有沙场不死兵的?二人常开玩笑。
“等你死了,俺把你卷个破席,往老家一扔,随便挖个沟沟一填了事。”
“你个混球,那等你死了,俺直接给你扔粪坑算球。”
但真到这一刻,又哪里可以坦然面对。
就在林敢张大双眼之际,侯不宜亦是倒地,身后长矛透体而出。
二人相视一笑。
侯不宜艰难转头看向发呆的陈仲业。
“大人,别忘了,杀贼、、、”
睁着眼,再无声息。
孙策长叹一声,“都是好汉子,事后皆好生殓葬了吧。”
说罢看向杨庄:“杨县令,可否?”
杨庄脸色铁青,心中怒骂:“他们都是好汉子,汝言下之意,某便是那恶贼了么?”
但面上不敢怠慢,挤出一丝难看的笑容:“将军出言,自无不可。”
周围有些百姓,感觉脸上有些凉,便用手一擦,才发现是泪水。
他们是没读过诗书。
他们是没见识。
他们是命如草芥,可以随意欺辱。
但他们不蠢,看到这一幕,哪里还不清楚,真正的事实是什么。
但他们无能为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