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的陆康也不好过。
一袭天青色长袍又脏又破,代表儒生的君子长剑,亦是沾满鲜血。
他已经和将士们以长街为界,和孙策军马厮杀五日之久了。
“大人,我军已无粮草了。”一个满身鲜血的大汉在陆康身旁,低着头轻声说道。
陆康双眼瞪圆,“怎会无粮?怎能无粮?”
庐江在自己治理之下,如此富庶,城中粮草绝对可以支撑几年之久,又怎么可能会没有粮草?
大汉讷讷无言,被陆康逼问,才无奈说出实情。
“杨县令带领众官员,将粮食运走了,说,说、、、”
见大汉吞吞吐吐,陆康大怒:“说什么?快说啊。”
“他们皆说大人为一己之私,枉顾百姓死活,他们不愿见城中饿死漂橹之象,为保境安民,遂将粮食代为保存。还有,还有民众也对大人很失望,昨日起,便少有民夫再来帮忙组建工事了。”
陆康白眼一翻,差点一口气没提上来,终是一口心头血喷了出来。
被大汉一阵掐人中,才好险没有昏过去。
脸色灰败的犹如送葬时的白番。
陈仲业自屋顶一跃而下,站在陆康面前。
大汉连忙将陆康护在身后。紧张的盯着陈仲业。
陆康坐在地上,像是毫无察觉一般,一脸颓唐。
“汝是来杀我的?”陆康有气无力的说道。
“陆大人,你现在知道了吧,某等不是勾结孙策的内应,县令杨庄才是,乃至汝手下的大部分本地豪族。”
“呵呵”陆康轻笑了一声,随后笑的越来越疯狂,歇斯底里。
笑到差点咳嗽的晕过去。
涕泗横流,“知道了,又如何?”
“某为一己之私得罪袁术小儿?哈哈哈,滑天下之大稽。”
“汝等可知道,袁术张口要多少粮食么?百万石啊,这是我整个庐江郡两年的产量啊。”
陆康说到激动处,尤若疯癫,脏兮兮的宽大袍袖,随着挥舞的手臂,上下纷飞。
“这不是在吃粮啊,这是在喝血,这是在吃我百姓之肉啊,你明白吗?”
一旁大汉虎目嗪泪,想将陆康从地上扶起来,却被陆康挥手挣脱。
平日一丝不苟的发髻,如今散乱的好似流民。
“尔等走吧,他们不是要庐江吗?给他们。”
“不是要老夫项上人头吗?也给他们。”
陈仲业怔怔盯着他,没有动。
“汝怎么还不走?汝也想取老夫人头前去邀功不成?”陆康嘴角露出讥讽。
陈仲业没理会他的嘲笑,也没有嘲笑他。
“某对汝项上人头没有兴趣,告诉某,杨庄在哪?”
“一千多条枉死冤魂,在等他,让他多活一天,都是我之罪过。”陈仲业眼中杀意无比坚定。
“呵呵,他有一千府军在手,家丁族兵亦有千余,尔等寥寥数十人,送死何急耶?”
“杨庄老贼想必正在迎接新主子孙策到来,此刻必在西门。”一旁大汉恨恨说道。
陈仲业转身就走,身后八十大汉一言不发,紧随其后。
看着陈仲业等人离去,陆康像是想到了什么,笑了笑,又摇了摇头。
“陆二,老夫拜托汝一件事。”
大汉急忙躬身:“家主何至于此,但有所命,安敢不效死?”
“老夫要你带着逊儿、绩儿,逃出城去,在城外等上三日,若是。”
“若是方才那儿郎活着出去,便告知他,某陆康,拜谢他为治下百姓报仇之大恩。”
“若是三日之后还无消息,便带着逊儿、绩儿,回吴县老家去吧,家主之位,授予陆逊,陆伯言。”
大汉泣不成声,单膝跪下宣誓:“尊家主之令,必保二位公子平安,若有违此誓,定叫某死无葬身之地。”
见大汉领命而去,陆康正了正衣领,将头上笼冠扶正,将君子之剑插入鞘中。
只身朝着南门走去。
守卫在南门的孙策营军士,见老人一步一步,缓慢坚定的走来,一时竟是不敢上前。
在城门楼下站定,也不理会围作一团的敌军。
盯着他看了多年也看不够的城门。
朝众人轻蔑一笑。
“告诉孙策小儿,袁术逆贼。我陆康笑其乳臭未干,大逆不道,枉为人子,死不足惜。”
“锵”腰间长剑拔出,冷光乍现。
“我陆康,为战逆贼而死,死得其所。”
“我陆康,至死任在守城门,不曾有负庐江父老分毫,亦不负皇恩浩荡。”
“砰”苍老瘦弱的身躯,笔挺的倒下,尤若山崩。
西门大街。
无数百姓分列两侧。
前排是持兵担戈的兵士,城门口是一众豪门贵族。
县令杨庄打头,本地氏族一个不拉。
脸上挂着哈巴狗般的笑。
和街道两旁面无表情的百姓们,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换主了,不知为人如何。”
“呵,那又如何,待我等小民依旧如猪狗般,那陆康如何?不还是引狼入室残害我等!”
“贱皮子凭多闲话。”持矛的兵士回头,恶狠狠地瞪着身后几个百姓,人群再次恢复死寂。
场面倒不像是欢迎,更像是送殡。
孙策依旧一袭白袍,身上青莽白浪甲不染尘埃,腰间黄澄古锭刀熠熠生辉。
顾盼间,犹如虎入羊群,威势不可挡。
杨庄领着一众官员躬身齐声应喝:“吾等恭迎孙将军入城。”
杨庄一脸灿烂笑容,上前替孙策牵马坠蹬。
孙策笑了笑,也不答话,翻身自马上跳下。朝众人随意拱了拱手。
突然,孙策双眼微眯。目光投向长街最末,仿佛看见了什么有趣的事。
西门本是长直道,直通西街坊市,因为战乱,已久未开市,平日里根本无人。
但今日,自那边走来了一群人。
只见这伙人,皆身着黑衣,额缚白布,神情肃穆。
马忠和侯不宜分列陈仲业左右,不停的抛洒着冥钱。
雪白的冥钱纷纷扬扬,不一会儿便铺满了众人走过的路。
杨庄面色铁青。
“该死的小贼,果然杀贼不死,必遭其噬。”
“杨县令,这是闹得哪一出啊?”孙策嘴角带笑,颇为玩味。
闻言,杨庄额头见汗,连忙朝孙策告罪:“一些小贼罢了,将军稍待,某去去便来。”
“大人自便,某就在这边等着。”说完抱着手臂,摆出一副看戏的姿态。
陈仲业在距离杨庄兵士十几米处站定。
环顾了一圈看热闹的百姓。
“某,曲阿陈仲业。”
“他就是那刽子手啊。”
“恶鬼,恶鬼,我二婶家一家,全都惨死,可怜我那小堂弟。才一岁多啊。”
“看着人模人样,年纪轻轻,咋一颗黑心哩。”
“老朽我再年轻些,还有牙的话,定要上前咬他一口肉来,看看与狼肉何异。”
“就是就是,老妪我就是一头碰死在其身上,也要溅其一身血,天杀的,天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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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兄!”马忠听着纷杂的议论声,小脸气的通红,年轻气盛,如何受得了这委屈。
陈仲业挥手打断了马忠的话。
“解释不清的,今日来,只为杀贼,”
“吾等,但求问心无愧。”
深吸了一口气,陈仲业又何尝不委屈。
拼死守护,得到的皆是误解。
但陈仲业很清楚,什么是先入为主。
真相是什么不重要,人们只想看自己想看的。
比如恶贼授首,比如贪官罢黜。
至于真假,是不是策划,是不是党争,小民又知晓呢。
‘正义’,来了便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