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过刘晔恩情,拜别刘晔后。
陈仲业将还剩八十多的手下召集起来。
“某有一事,欲告于诸君。”仔细盯着一众出生入死的兄弟们,像是要把每个人的样貌都刻在心中。
“因兄刘晔所助,得一出城密道,诸君皆可自密道出城,回转乡里。”
众人闻言,兴奋不已,皆相拥大喜。
只有马忠看着双眼红肿,一脸冷意的兄长,心中暗自疑惑。
“马忠听令,上前领取密道地图,带领众将士出城。”
陈仲业看向马忠,欲将手中地图交予马忠。
马忠迟疑,站在原地,迟迟不愿上前。
“大,大兄,你呢?你不跟我们出城吗?”马忠怯生生的看着陈仲业,他们感觉到了兄长眼中的杀意和死志。
众人闻言,渐渐安静下来,一齐看着陈伯业。
“某有一件不得不去做的事情,汝等先走一步。”陈仲业不敢对视马忠的眼睛,别过头去,面无表情道。
“某知道,大兄你是要自己去报仇,你想一个人去替我等洗刷冤屈,对不对。”十四岁的马忠大喊,声音已经隐有哭腔。
他不能让大兄去,他好不容易有了一个家人,绝对不能再这样眼睁睁的失去。
“不是,某只是过不去心中那道坎而已,与尔等无关。”陈仲业不忍再看这一群可爱的兄弟们。
他陈仲业前世遵纪守法,自认良善,从未做过伤天害理之事。
他做人从来讲究一个问心无愧。
如今,有人欲往他头上扣屎盆子,要他背负不仁不义之名。
更是要他日日夜夜面对上千冤死的亡魂。
这一趟,他若是灰溜溜逃走了。
他陈仲业若是屁都不放一个,就这么离开庐江。
他便再无颜面为男儿,为人。
去了,最多身死,不去,生不如死。
“林敢,你带兄弟们,走,某不走,某要陪大兄去杀贼。”马忠一边嚎啕大哭,一边将手中密道地图塞给身旁林敢。
“这说的什么话,平白将俺老林看扁了去,当兵吃粮谁还怕个死球?俺也去。”
敦实的汉子平日话不多,一棍子闷不出个屁来。
今日不知怎滴,听到马忠的话像是受到了莫大的侮辱。
气的脸色通红,话也变得多起来。
将手中地图塞到侯不宜手中:“猴子,你带着兄弟们走,俺老林不走。”
侯不宜连接都不接,任救命的地图掉在地上。
“嘿,好你个老林,就显得汝忠勇?某就是那怕死小人?人死鸟朝天,不死万万年,大人,杀贼算俺一个。”
说罢,又环顾了一圈众人:“谁要捡这劳什子地图,当某不曾认识汝,自行滚蛋。”
众人闻言,统统红着眼,怒吼道:“你个死猴头,平白看轻了吾等。”
陈仲业看着下首一众红着眼的大汉,鼻头有些发酸。
此时,有一人,排众而出,默默捡起地上地图,揣入怀中。
“赵启,汝这小人,众人皆不惧死,唯汝苟且偷生乎?”侯不宜见此,气的须发皆张,恨声破口大骂。
拔刀就要上前与捡地图的汉子厮杀,被众人死死拦住。
林敢看了一眼赵启,摇了摇头,“好歹袍泽一场,吾等也不为难汝,汝自行离开吧。”
赵启看也不看侯不宜和林敢,只朝陈仲业跪下,叩了一首。
“大人,恕启不能同君赴死,启家中尚有年迈老母待养天年。等老母仙逝,某自当自绝于舒县城外,为诸君贺。”
说罢又叩了三响,平日里铁打般坚毅的汉子,把满口钢牙咬碎,丝丝鲜血从唇缝溢出。
陈仲业鼻头发酸,压抑住流泪的冲动。
扶手制止住众人,深深朝众人行了一礼。
“结识诸君,乃仲业之天幸,何德何能让诸君待我至此!”
陈仲业从来都不知道,原来袍泽同手足,便是这个意思。
一时虎目含泪,豪情顿生。
原来赴死,也不是那么难。
“家中还有牵挂之人,需要赡养的,出列。”陈仲业喉咙有些沙哑了。
他可以带着无牵无挂的兄弟们同跳火海。
但家中有亲人的,不行。
又有六人相互看了一眼,站了出来。
此时的侯不宜,脸上的怒气和不屑已经消散。
他试问了自己一下,若是家中还有牵挂,会义无反顾的陪陈仲业去死吗?
答案是否定的。
所以自己做不到,凭什么要求别人也能做到呢?
六人来到赵启身旁,一同跪下,朝救命恩人,袍泽,上司,磕了几个响头。
刚强的汉子们哭的泣不成声。
陈仲业连忙拉起几人,挨个拍了拍肩膀,给了个拥抱。
平日里的八面玲珑都是装出来的,是生活技能。
木讷才是他的本质。
前世那个物欲横流的社会,造就了他那孤独的灵魂。
对亲近的人反倒不怎么会说话。
只有此刻眼中的泪水和拥抱可以代替他发言。
将腰腹间包扎伤口的白布撕下一条,绑缚在额头。
“请诸君,助我洗冤,随我赴死!”
陈仲业鞠躬。
“同洗冤!同赴死!”
众将士还礼。
一旁的步练师依偎在母亲怀中,早已哭成了泪人。
步夫人看着一群将死的激昂之士,又看了看怀中的痴儿,深深叹了口气。
“早知如此,便不来庐江了。”步夫人无奈。
步练师知道,她心中的男人可能马上就要去送死了。
但她没有上前制止,甚至没有说一句话,只是默默看着,默默流泪。
这就是她幻想中的大英雄,她不愿,也没有理由去制止。
陈仲业回头,看了一眼母女俩。
在赵启耳边说了几句话。
赵启重重点了点头。“大人放心,在下必保其母女平安,将其送至安全之地。”
“拜托了。”陈仲业谢过,随即走向步家母女。
“步夫人,我那几名袍泽会将二位平安送达贵府,请不必担心,还有就是”
“再次拜谢治病之恩,可能下辈子再还了,勿怪。”随即转身。
“你站住。”步练师自母亲怀中挣脱出来。
陈仲业停住脚步,只是不曾回头。
步练师终究控制不住自己的内心。
“奴不会闹着与君同去,亦不愿无理取闹拖累你。”擦了擦脸上泪水,努力挤出一个笑容。
但眼泪还是止不住的流。
步母叹了口气,没有出声打扰。
“你回头看看我,就看一眼,也让我再看一眼你。”努力维持着脸上的笑容,声音颤抖。
少女原本略带一丝沙哑的声音,这次是真的沙哑了。
陈仲业再迟钝,再傻,此刻也知道了姑娘的深情厚谊。
只是可惜,他不敢回头,九死一生,还拖累人家姑娘做什么。
自嘲一笑,两世孤寡,徒呼奈何。
“不回头也没关系,我等你,等你回来。好不好?”用近乎乞求般的语气问道。
此刻,步练师笑容有多明艳,陈仲业的心就有多难过。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明明就只相处短短几日,为什么我的心会这么痛啊,谁来告诉我这个单身狗,这是怎么回事啊。”
终究是理智拗不过内心,鬼使神差的张了嘴。
“若活着回来,娶你为妻。”
“好呀,你说的哦,可不许骗奴,耍赖是小狗。”声音俏皮又可爱。
“阿母,我可以嫁给他吗?做他的妻子。”转过小脑袋,可怜巴巴的看着母亲。
“哎,傻孩子。”
“可以的。”步夫人也挤出笑容,朝着女儿点了点头。
这道生离死别的疤,又需要多久才能抚慰、忘却呢,一辈子吗?
“看,阿母同意了哦,你可不许食言。”
陈仲业不敢再听,大步跨出了门。
待高大而决绝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模糊的眼中。
小丫头终于憋不住了,咧开小嘴,嚎啕大哭,哭的鼻涕泡都出来了。
看起来既好笑,又心疼。
终归不过是个情窦初开的小丫头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