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安城内。
以皇帝司马恭为主的帝党与以太后冯艳艳为主的后党，算是彻底撕破了脸皮。
但为国家计，司马恭暂时选择了隐忍。倒不是说司马恭有多顾全大局，而是他本身的性格所造成的。
杨陵这根老油条，则是乐得看双方争斗得死去活来，毕竟鹬蚌相争，渔翁得利这个道理，他是最明白不过了。
此时，他就是站在船上抽烟的渔翁，只等着最后捡漏而已。
王洪没杨陵那么多的心思，一心也只是忠于心里的“周室”。对于司马欢的遗言，他始终抱有强烈的责任感。
但同时王洪也不是个傻子，面对朝局的变化，也懂明哲保身。
马原是司马恭强烈的支持者，亦是太子府属官里的头等幕僚。司马恭登基为皇帝，对他来说是完成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最好时机。
同时，他也是最懂司马恭的人，司马恭性格里懦弱和犹疑的一面被马原拿捏得死死的。
所以，若是司马恭完成集权，那么多半司马恭是会下放给马原一半的权力的。那么即使没有宰相之名，亦有宰相之实。
独孤信在西平时，便看出了司马恭的短处。与马原不同的是，独孤信本身就是一只雄鹰，他想要的是追随凤凰。
一个类似刘彻一类的人物，才是他内心的渴求。而在宗室子弟当中，他又最看好司马泉。
只是忠义这根绳子一直捆绑着他，这让独孤信感到很挣扎。
至于张猛则是个略微平和之人，他不是不懂司马恭的弱点。但也知道司马恭的优点。总之他是个能适应的人。
又或者说，有朝一日皇帝换成了司马泉，他也无所谓的。
说起后党当中的核心，就是冯奎、冯光、冯山三兄弟。在司马欢当政时，与自己的父亲司马津一样，极度防备外戚擅权，因此冯艳艳也不敢向司马欢提及此事。故此三兄弟一直在底层，名不见经传。
司马欢死后，冯艳艳认为司马恭的政权不稳，想要帮助司马恭立威。但靠原太子府属官的这几个人，就显得很是平和了。因为政治本就是个复杂的东西，既要讲理的秀才，也要耍无赖的流氓。
上述太子府三杰便是这秀才，而冯氏三兄弟便是这流氓。
冯艳艳算得上是个有眼光的女流之辈，但她毕竟是个女人，与三百年后的武则天相比，她还是差了些。
相信娘家人，是女人最后的选择。然而事实证明，多数娘家人是不靠谱的。毕竟窦宪那样的人太少了。
有一说一，冯奎正经算得上是个办事的人，但也仅仅算得上是个办事的人。他会是个很好的办事员，却配不上高位。
德不配位，最终酿成的惨剧就是家破人亡，比如汉末的何进便是如此。
至于冯光、冯山两兄弟，就是两个十足的王八蛋。一个靠着大哥和妹妹，一个靠着大哥和姐姐，日日耀武扬威，嚣张跋扈。
很快，茼关外骁武凭陵、智勇双全的兰陵王乔苏，就会让冯光见识到什么降维打击。
且说北方的司马孝军。
按照与慕容珏在路上的分析，司马孝带兵渡过黄河，来到漠南，抵近周国最北边的国境线。
边镇上的军士算得上是训练有素。毕竟坐镇灵州这么多年以来，司马孝的警惕是出了名的。
之前司马泉在阿勒泰山余脉一战，几乎打残了柔然。致使柔然手下的别部，纷纷自立。
柔然王庭新任可汗是阿齐布罗的侄子——阿史那乞民。他与国相阿那环互相看对眼，但眼前类似突厥部族的突然坐大，让二人只能暂时放下成见。
至于南方周国的事情，阿史那乞民完全没有精力也没有兴趣。阿那环也是如此。
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
这句自鲜卑时代就流行在草原上的歌谣，直到柔然时代依旧回荡在草原上空。
云朵像素缟一样洁白，甚至更加洁白。悬挂在蓝色的天上，静悄悄地掩盖在远处巍峨的群山上，草原没有边际，似乎蓝天的尽头就是与这草原相连的。
司马孝站在车驾上，抓着车轼远远望去，沉沉地说道
“那遥远的北方就是狼居胥山吧？”
慕容珏站在司马孝的身后，草原的阳光晒得他睁不开眼睛，他平静地说道
“五百年来，打到那里的人也只有汉朝的将军了。或许再过几百年，也会有后人到那里去的。”
司马孝突然笑了起来，说道
“看来孤还是比不上冠军侯啊！”
慕容珏倒是没急着解释，只是饶有兴致地说道
“夫大丈夫者，立于天地间，持夸父逐日之决心，刚毅恒久；故前汉之后，男儿郎无不以卫青、霍去病为榜样，纵横大漠，扫荡群雄。纵四风侵略，惟身如贺兰，岿然而不动也！”
司马孝说道
“冠军侯、冠军侯，若不天妒英才，则有英雄迟暮如廉颇否？”
慕容珏笑道
“英雄亦为凡人，如日升月落，终有尽时。倘使项王英雄胜于汉高祖，则天下恐无一统也。亦无后人践行始皇帝之为也！”
司马孝看着远方，呆呆地说道
“假使苍天与我寿数十年，惟愿追寻冠军侯之神威勇武也！”
慕容珏听罢，没有再说话，只是靠着车的后栏杆，默默地看着司马孝的后背。或许从这一刻起，慕容珏已经埋下了要弃司马孝而去的种子。
他再也无法欺骗自己，司马孝是一个绝对的忠臣，他一定不会做皇帝。司马孝是周公，他终不会成为上官宣王，亦不会成为肖丕，上官昭。
司马孝命令大军开赴九原郡旧址，并在此基础上筑起营垒。很快，赫连乾达率领的赵军，抵达了这里。
见周军戒备森严，赫连乾达大为惊讶，便将此事急速回传给达奚霸。达奚霸得知此事后，也觉得很是蹊跷，于是叫来王寅问道
“王司马，此事当如何解释？”
王寅反问道
“斥候可有探查清楚对方是谁？”
只见达奚霸一脸丧气地说道
“晋王司马孝。”
王寅一脸无奈地叹息道
“诶，既在情理之中，又在意料之外。”
达奚霸问道
“司马何出此言？”
王寅说道
“司马孝当年与高怀忠对阵，大王你忘了吗？”
“当然没忘。”
“彼时司马孝初出茅庐，便能与身经百战的高怀忠正面对决而不落下风。后更是在关中大战中，竟然剑走偏锋，千里奇袭晋阳，斩杀石罡。亏得司马孝不是周室皇帝，若如此，则我大赵危矣。”
达奚霸说道
“你所说的，我都认同，但此时我们该怎么办？”
王寅神色严肃地说道
“司马孝身边有慕容珏辅佐，此人才智过人，有当世子房、孔明之称。他能预料到我军往此处来，并不意外。但兵不厌诈，所谓兵无常势，水无常形，能因敌之变化而取胜者，谓之神。大王可立刻调整方向。”
达奚霸问道
“司马尽管说来。”
王寅说道
“既然司马孝奔此地而来，那么陕州与绥州必定空虚。大王不如趁周军尚未发现我军之际，遣赫连乾达将军亲率两万精骑，立刻转道返回云州，继而奔袭到晋阳，补齐辎重后，立刻转道向西抵达西河郡。然后让当地郡守大张旗鼓的收集船只，然后做出要渡河的架势，吸引周军注意力，然后赫连乾达将军借机从上游渡河。”
达奚霸听到此处，急切地问道
“然后呢？”
王寅咽了一口唾沫，达奚霸立刻递过来水袋，王寅接过来喝了几大口，继续说道
“继而立刻奔袭灵州，只要灵州危机，陕州与绥州的周军必定抽身去救，届时，西河郡的军士就可以趁机渡河，夺取陕州与绥州，而此两州一破，则周军不战自溃也！”
达奚霸突然喜笑颜开，说道
“要是我军再拖住司马孝，使其不能回援，而赫连乾达又在后方出没，关中之兵必定要北上安定郡防御我军，届时陛下趁机强渡风陵渡，则我军对周军就可形成合围之势。”
王寅点点头说道
“代王明鉴。”
达奚霸高兴得手舞足蹈，立刻让王寅将此计划书写成文，以六百里加急快马送到乔玢手中。
又命令赫连乾达带领精骑两万急速南下朝西河而去。再让手下虎威将军向旻带领一万步卒，急行军至西河郡以增强西河的军力。
而达奚霸自己则学着司马孝的方法，在一处水源边高筑营垒与其对峙。
三天之后，周军的斥候才在二百里外发现了达奚霸的帅旗。于是急忙将此事传递给司马孝。
众将官都惊诧慕容珏的判断，连司马孝也是如此，但慕容珏却疑惑起来。
为何一向善于进攻的达奚霸会高筑营垒，但却实在想不出有达奚霸会有怎样的计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