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照原定的计划,三人各自分头行动。
张猛负责劝说杨陵与王洪两位老臣,若是二人无异议,则朝臣当中除了冯氏一门,其余尽皆都会同意。
马原负责联络宫廷与策动禁军。
独孤信则负责联络宗室力量,以为外援。
杨陵是一条十足的老狐狸,他深知冯艳艳的手段与厉害,因此司马恭上位时,因为冯艳艳在背后支持,杨陵不曾表现出一丝一毫对司马泉的倾向。
而王洪则是另外一种态度,那就是忠于社稷国家。在司马欢死后,王洪就将自己的忠诚献给了周国江山,万事除了遵循现有的制度外,一切事情都不站队,只是一心想让周国平稳的运行。
但二人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对权力中枢的构成有着极为明确的底线。若是司马家处于权力中枢,如司马恭,那是完全可以的。即使提拔自己的亲信在他们看来也是可以理解的。
因此在朝政方面的工作,杨陵与王洪倒是挺支持司马恭曾经的这三位太子府属官。而这三人也感谢两位辅政大臣的帮助。因此双方相安无事。
若是朝廷的中枢变成了以冯艳艳的外戚,则是杨陵与王洪最不愿意看到的。因为杨陵是想要拥立司马泉,而王洪则不愿看到外戚擅权后的篡位之举。
张猛的劝说很顺利,杨陵立刻和王洪便站到了司马恭这方。
此时的禁军大权被冯家掌握,马原只能想尽办法去联络一下下层的将官,以取得他们的支持。因此工作起步甚为艰难。
而独孤信则在思考之后,很自然的想到了争取司马泉的支持。
原因很简单,若是能说动司马泉的支持,那么司马恭将从东南西北四个方向获得支持。
首先是北方,独孤信认为,司马泉若是支持司马恭,则意味着北方最大的外藩军镇晋王司马孝将支持司马恭。
接着是西面的杨虎,东面的陈宝鄄,南面的萧宽,作为司马泉旧部,一定会与司马泉站在一起。于是常安兰田大营的十万禁军纵使全面听命于冯光,也无法与这些统帅战将相抗衡。
独孤信的这个想法很正确,选择也很正确。可是他却忽略了一个事实,那就是司马泉在京城内并不掌权。
要命的是,这几个人的密谋被张会完全得知,早早就传到了司马泉的耳朵里。因此独孤信的劝说,司马泉是有心理准备的。
在说司马泉的态度前,还得先说说这三年里,司马恭与冯艳艳的分歧到底是如何产生的。
当初在司马恭上位之初,因为司马恭身为太子的权威被兵败一事削弱,故此需要太后冯艳艳的扶持,因此司马恭下令在肇云宫旁边加盖仁诚殿,以公冯艳艳居住,凡是国家大事都要在这里请教冯艳艳。
时人将其称之为“次宫”。以此对应居住着皇帝的肇云宫。
后冯艳艳逐步开始侵吞权力,不停地抹去司马恭的诏令,一些政务的命令也不再与皇帝商议,而是自己直接以太后的名义发出。
成定二年,王洪与杨陵联名上书,为求西部安稳,恳求朝廷在高昌国设立西域都护府,效仿前汉旧事,以安定西域,同时防止柔然的威胁。另在沃野镇乃至于整个黄河北岸,重新设立朔方郡,移民屯垦戍边,以巩固北部边境。
其实二人此举意在消除晋王的兵权,使其无法以充实边疆为借口,坐镇外藩。
但彼时的吏部尚书冯奎认为,当前关中之地元气尚未完全恢复,且西平、洮州一带又刚刚结束了吐谷浑的叛乱,人口也是锐减得厉害,因此冯奎反对经验西域和朔方。
这个建议得到了冯艳艳的支持。就冯氏家族来说,起于陇右渭州一带,若是经营关中与陇右,冯氏家族的根基将得到进一步壮大。
司马恭虽然军事指挥不行,但政治远见还是很厉害的。当然知道太后冯艳艳的算盘,于是否决了冯奎的建议。
并暗示马原等人支持杨陵与王洪的建议,若是这两件大事做成,最大的功劳就将是司马恭自己。
于是皇帝与太后的权力之争便开始了。
让人无语的是,司马恭的政治嗅觉比不过太后冯艳艳,她先是以冯氏宗亲前往西平任职,然后谎称是冯奎几兄弟推荐的。
恰好成定三年夏秋季节,西平等地的粮食大丰收,冯艳艳便以此为依据,说冯氏兄弟举荐有功,将其加官进爵,进入到权力核心。
这引起了司马恭的极度不满,于是就有了上述的一幕。
独孤信深夜躲过冯氏兄弟的眼线,偷偷来到魏国公府,夜访司马泉。二人在躲在厨房商议此事。独孤信倒是开门见山,说道
“魏公,如今太后外戚势力坐大,颇有吕后之事将要重演的样子。公当作何感想?”
司马泉眉头紧皱,沉吟片刻回道
“太后与先帝共同指挥常安大战,威隆显赫,且平日里又无僭越之事,远不到吕后那般严重吧?”
独孤信说道
“冯氏日渐坐大,难不成非要酿成王莽之祸,公才安心?”
司马泉回道
“太后有恩于国家,且行事之处颇为规矩,只是在政令上稍微与陛下有所抵触。若是就此彻底撕破脸,将以何借口昭告天下?”
司马泉此话让独孤信哑口无言。
司马泉又说道
“西平大战时,我听说你不与身为太子的陛下撤离,反而留在西平城。这是为何?”
独孤信心知此事乃是苻抻跟司马泉说的。便知道司马泉此话是明知故问。
“我无意抛却太子,只是天下需要一位雄主来支撑。当今天下三分,何其像魏蜀吴旧事。我周室偏安西北,民少而粮寡,难以与赵国、吴国抗衡。若无雄猜之主,则我周室处于强敌环伺之中,迟早身死国除。”
司马泉又问道
“那使君觉得当今周室,由我四哥晋王来支撑可否?”
独孤信摇摇头说道
“晋王纵然武德充沛,然而宅心仁厚与世无争。是个十足的君子。只怕陛下被冯氏废除,晋王剿灭了冯氏,也不会自己登基为帝的。”
司马泉微微一笑,低头正要拿茶汤来喝。独孤信突然说道
“臣愿魏公更进一步。”
司马泉先是一怔,接着笑出了声。独孤信不解,问道
“魏公何故发笑?”
司马泉笑了一阵才回道
“使君是陛下派来的探子。”
独孤信立刻坐直了身子,微微朝前倾,问道
“魏公所言何意?”
司马泉收起了笑容说道
“若是使君想跟随于我,则今日不会在此。”
听罢,独孤信像是泄了气的皮球,又缩了回去,低着头沉默良久,才说道
“陛下仁慈,待我不薄。纵使我想辅佐雄主,也必须在陛下死后”
话音未落,司马泉小声正色道
“放肆!诅咒君上,诛灭满门!”
独孤信却并不在意,只是缓缓地说道
“臣子应当尽臣节,且陛下于我有知遇之恩,如今陛下身为国君,我不能不尽心辅佐。若陛下受辱,我也只能尽臣本分,以佩剑自戕耳!”
说完,独孤信便不再说话。司马泉盯着独孤信良久,也未搭话。在灶里微弱火光的照耀下,独孤信的脸上尽是无尽的落寞。司马泉则看到了一个忠臣的无奈。他有点不明白,为何独孤信一边嫌弃皇帝,又一边为皇帝尽忠。
这是个人性的问题。在随后的日子里,司马泉才会慢慢明白过来。
独孤信突然抬起头看着司马泉说道
“魏公,刚刚身为人父,天伦绕膝,请早做打算吧!今日就算我没来过。”
说罢,独孤信起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良久。高瓴儿从廊外走进来,问道
“夫君,当如何打算?”
司马泉盯着灶里的火焰,眼皮也不抬地说道
“夫人认为该如何?”
高瓴儿回道
“静观其变!”
司马泉突然对着火焰冷笑了一下,但却没有发出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