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马孝几乎是在病榻上接见的来使。
当然,使者也并不是什么愚蠢的人。在细心观察之后,也确定是司马孝真的患了病。
即使这样,司马孝依旧强撑病体,对着来使行了君臣礼。看着司马孝一脸虔诚又吃力的样子,来使心里竟然感动了起来,一时间对眼前的晋王殿下,多了好几分怜悯。
在慕容珏等人的游说之下,来使也同意了司马孝不去常安的理由。至少真如慕容珏所言一样,这理由是司马欢能信得过的。
倒是怎么一回事呢?
原来,司马孝虽然是个可以领兵的王爷,然而却没有霍刚、陈宝鄄那样的身体。在军旅劳顿之后,英年早逝的将军大有人在。比如霍去病就是明显的例子。
行军打仗之人,风餐露宿。饥一顿饱一顿。纵然是将军,也有可能因为军情紧急,时常也一两天不吃饭,或者就是吃冷饭。再加上精神压力过大,许多将军或统帅都选择饮酒来助眠,时间长了,身体也就自然垮了。
因此许多亲身领兵且又频繁打仗的人,岁数多只有五六十岁。蜀汉的诸葛亮、明朝的朱棣都是如此。
当然可以说是那个时代的人均岁数造成的。但这些人都是拥有众多社会资源的人。他们的衣食住行都是有着充足的保障的。他们都尚且如此,更何况那些普通的将军们。
所以诸多的将军们到了一定的年纪,就会舍弃军队不再领兵。因为那种精神和身体的压力着实让人吃不消。
再说司马孝,也逃不过这样的一个魔咒。原本就是一介皇族子弟的他,生下来锦衣玉食,时代的逼迫,才让他走进了军旅。几十年来战战兢兢,无论朝廷如何变化,始终恪尽职守,忠于司马家的江山。
这次连续从灵州行军至夏州,一路上跨大河,过居延,又在夏州周围连环无尽的山里跋涉,后又突袭西河,深入敌后占领晋 阳,这一切的压力都太大。司马孝只是渡河之时受了风寒,便病倒在夏州,难以再动身回灵州了。
来使赶回常安,将此事跟皇帝司马欢说了。冯艳艳到底是个明白人,深知这位侄儿全然没有觊觎帝位的野心,便劝诫还存疑虑的司马欢说道
“若是皇叔司马邺一家还有个忠于周室的成年皇子,只怕就只有这个晋王司马孝了。当年他出镇灵州,也不得不说是个无奈之举。那司马兆嫉妒贤能,逼迫太甚。如今陛下若能及时与之关心,一来可以让天下人知道陛下有容人的雅量,二来也可以趁此感谢他与朝廷同仇敌忾,奇袭赵国腹地的壮举。如此一来,人心焉能不归附?”
司马欢听罢,只觉得有理。便按照皇后的意思,允准了司马欢可以不来常安见君的事情。还派太医远去夏州对其救治调理,其诏书上多安抚之言。
躺在病榻上的司马孝感动得泪流满面,强撑着爬起身体对着西南方的常安遥拜。等到此事传到司马欢耳朵里,除了得意,司马欢竟也对司马孝多了一份怜悯。
且说晋王生病的事情,就这么传了出来。秦王府的仆役将此事告知了李丽华,听到了此事的司马泉对四哥尤为担忧。想着多年未见,便请求母亲李丽华能让皇帝允准自己前去探望。
皇帝问起皇后的意思,冯艳艳淡淡的说道
“此二人情感皆系于其母虢国夫人,今司马孝病于外,身为兄弟的司马泉心急如焚,确实是人之常情。”
司马欢问道
“皇后的意思是可以允准?”
冯艳艳点点头道
“不但可以允准,还要大加封赏才是。”
司马欢有些不解,问道
“为何?”
冯艳艳回答道
“晋王立下不世之功,光是陛下派人送些医药、珠玉锦缎一类的东西就可以了结的吗?若是册立爵位,晋王已然是王爵,再进一步那该是什么?”
司马欢说道
“皇后的意思是朕可以册封司马泉?”
冯艳艳说道
“那是当然。一来册封司马泉是有情感依据的。臣妾刚刚已经说了。二来也可以趁机将恩赏抛出去,不让陛下在晋王的功劳面前陷入尴尬。”
司马欢赞赏道
“皇后所言甚是。”
于是按照冯艳艳的意思,司马欢下诏进宗室子弟,十二岁的司马泉为雍夏侯,秦王府更名为雍夏侯府。
当然,司马泉也得到了前去夏州探望四哥司马孝的机会。李丽华为此准备诸多送给司马孝的礼物,小到护膝,大到棉被。至于随行的人物,除了司马欢亲自点选的羽林卫,还有司马泉的小跟班刘庆。
一番长途跋涉,司马泉终于见到了羸弱的司马孝。兄弟相见,分外伤感。看着司马孝憔悴的样子。司马泉是扶在病榻之侧大哭一场。
在场之人无不为之伤感。就算是已经升为晋王侍卫长的陈宝鄄,也不得不放下铁汉柔情,不停地安抚着司马泉。
且说乔玢率领赵军返回了京师襄国城。
面对此次乔玢的神操作,赵国上下无一不对这个年轻的新皇帝忌惮三分。众人以为乔玢只是纨绔,但在此次宗爱兴兵的事情上不仅反败为胜,而且还在后方被袭的基础上,可以率领大军全身而退。
乔玢坐在龙椅上,略有不屑地扫视着殿内的赵国公卿,问道
“众卿,除了内政之事,还有何言?”
在场众人尽皆鸦雀无声。
乔玢见状,心里不免有些得意,在看到高海时,心想高海因为其父高怀忠的死,对自己耿耿于怀,便故意说道
“朕知诸卿在朕登基之时,以为朕乃纨绔之人。今日看朕化解危机于外,又噤若寒蝉。实非朕之所愿。朕自登基以来,虽然有些失误,但并非朕刻意所为。你们要恨朕,朕也理解。只是莫要与我赵室为敌,若能可以平息卿等敌意,朕愿退位。”
此言一出,满朝文武是纷纷伏地跪拜,高呼“陛下珍重”。乔玢觉得眼前的戏演得太好笑,便起身迎合对着众位大臣行了一礼,随即又引得大臣惶恐叩拜。而自己则是转身下朝了。
散朝后。高海回到府内,与几位亲近的汉人大臣说起此事,躲在帏帐之后的高瓴儿亦是听闻了此事。
在客人走后。高瓴儿与高海说道
“父亲,当今陛下心如蛇蝎,还望父亲万事小心。”
高海倒是知道女儿聪慧,只是还是想听个究竟,便问道
“那你说陛下如何蛇蝎?”
高瓴儿说道
“祖父之死,分明就是陛下故意而为之。如今常安一战,让陛下声威大震。不仅晋阳勋贵们的势力瓦解,全国的军力被集中在陛下一人之手。因为祖父之死,而心怀不满的汉人士族也对此威服。他又说了退位一类的话,分明就是在敲打父亲。亦是在敲打汉人士族。”
高海说道
“我儿所言,为父哪能不知?就是不知道当今陛下心思缜密,当难以揣测下一步所为。”
高瓴儿劝说道
“兵来将挡,以不变应万变。”
高海点点头说道
“也只能如此了。”
再说此刻的襄国城外。
乔玢带领侍从们正在打猎。休息之余,近臣段厢上前说道
“陛下,如今根基已固,当有何为?”
乔玢一边擦汗一边笑问道
“卿意何为?”
段厢说道
“自是统一天下。”
乔玢笑道
“如今我朝胡汉不和,当何以统一天下?”
段厢说道
“陛下手段,颇有汉武、魏武之遗风。还怕朝廷整合不了?”
乔玢收起笑容说道
“非也。当今朝廷看似平静,然国之权柄,并未系于朕之一身。高祖皇帝以鲜卑精骑武力为依托,扫荡中原群雄,方建立基业。又拉拢汉人士族,以稳百姓根基,始有我大赵几十年之坚固。然高祖之后,几任先帝皆难以根除鲜卑勋贵与汉人士族分裂军政之行为。朝廷政令不是偏向勋贵,便是偏向士族,很难以天子意愿施行。如此一来,莫说统一天下,哪怕是粮税赈灾,也是难以施行。”
段厢眼珠一转,说道
“陛下圣明。不过臣有一言,愿献之于陛下。”
乔玢看了段厢一眼,说道
“说吧!”
段厢说道
“陛下既以降爵代王,汉人士族高怀忠又意外身亡。如今胡汉之间正是群龙无首之际。陛下又以新胜而立天威,自然是左右两者势力的好机会。若是二者合流,只怕才是陛下最难以对付的。”
乔玢听完,略微思忖片刻,脸上逐渐浮现出恍然大悟的样子。拍着大腿说道
“段卿所言有理。段卿莫不是有了主意?”
段厢只是颔首而笑,并未多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