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说这段厢到底是何人？这就不得不从上官氏内乱说起。
当初上官氏取代肖魏，统一天下。后八王之乱，让上官氏元气大伤。段氏原本与拓髪氏皆为鲜卑部落。后趁此机会坐大。其后虽然衰落，然而段氏余部汉化之后，能人辈出。
初时，段厢其祖父曾追随乔氏先祖创立基业。因其与后任皇帝政见不合，乃至于备受冷落。
到段厢时，以贤能之命曾被辟为太子冼马，不就。后慧眼识人，与时为纨绔皇子的乔玢为善。乔玢登基之后，即刻将其升为散骑常侍，兼领中护军。
乔玢为人，外表不羁，实则心思缜密，精于算计。段厢提点之后，乔玢立刻看出了段厢的心思。
段厢也不隐瞒，直言说道
“夫谋国者，居庙堂之高，难瞰细细。若任凭鹰爪之言，对内则难免失政于臣子，对外则难免失心于黎庶。故汉武行事，以卫青、霍去病为爪牙，讨平匈奴；对内又以韩安国之谋，以养和气。故为君者，不惧朝臣嫌隙，但怕朝臣沆瀣。如此一来，铁板一块，水泼不进，火烧不进，上欺其君，下乱其政。陛下岂能不觉此时最好掌握之？”
乔玢笑道
“昔蜀汉昭烈帝以荆州派力压益州派，又以东州军监视荆州派，最终又以益州派制衡东州军。实在是帝王心术啊！”
段厢亦笑道
“陛下圣明。”
乔玢略微思忖片刻说道
“如此一来，可就要牺牲掉高家了。这会不会显得朕太凉薄了？”
段厢回道
“天子生杀予夺，此乃天命。其情只可示于外，而不可驱于内。”
在段厢的建议之下，乔玢终于决定要瓦解以高家为首的汉人士族。当然，其最好的手段便是扶持与高家相对的汉人士族，如此一来，首鼠两端的汉人士族，便陷入门阀的争斗之中，彻底沦为赵室的傀儡。
然而此前又以高怀忠之死，贬斥了代王达奚霸。现在又以救援不力，将石罡牢牢掌握在手中。不过一年时间，乔玢便消除了赵室几十年都难以逾越的两座大山。
夏州。晋王行辕。
见到了司马泉，司马孝似乎开心了许多。司马孝又想起了昔日李丽华给予的温暖，那些美好的时光，像清泉一般，滋养着被朝政和乱世不停蚕食干涸的司马欢的心灵。
司马泉已然是雍夏侯，但全然没有了当初的那般顽劣。反倒是多了几分深沉。慕容珏对司马泉的老成很是好奇，虽然也曾听司马孝说起过，但始终是未曾与之交谈过。
此时的夏州已然进入夏季，被群山环绕的夏州城并未如关中一般炎热，司马泉陪着司马孝在花园散步，行至鱼池之上，二兄弟正逗池中之鱼，慕容珏来访，便有意要考司马泉一番。
于是走上前去说道
“昔孟子与梁惠王相对，梁惠王问孟子于利己者，何也？”
司马孝知慕容珏乃是考司马泉，便沉默不语，只是直视司马泉。司马泉见状，笑道
“梁惠王真王也！孟子虚言。”
此话一出，慕容珏与司马孝皆是一脸震惊地看着司马泉。片刻。慕容珏才问道
“雍夏侯所言，乃否孟子春秋大义，可堪对乎？”
司马泉笑道
“梁惠王者，魏之首王。昔三家分晋，不曾以丝毫旧情忠义而留主君之家。后周天子承认其诸侯之位，于忠于义，皆应尊臣之礼。然姬罃不过三代之君，即刻自立为王，视周天子于不顾，全然无臣节之义。孟子以仁义行之，同于对牛弹琴。”
慕容珏又问道
“孟子曰义其无对乎？”
司马泉略微收起了笑容，回答道
“非也。孟子曰义，乃是高洁之士。立于天地间，可昭日月。”
慕容珏疑惑，问道
“既如此，雍夏侯何以说孟子虚言？”
司马泉肃然道
“孔曰仁，孟曰义。皆乃天地间至真至纯之情。人间大善，莫过于此。然圣人之道高屋建瓴，非蝼蚁之人所能解。”
司马孝听到此处，饶有兴趣地问道
“那九弟觉得应当如何呢？”
司马泉继续说道
“司马迁在《史记》中说，秦始皇扫灭六合之后，问于卫绾、李斯，到底是行郡县还是行封国。李斯说，昔周文武分封天下甚众，然百年之后互相攻击如仇雠，今天下四海赖陛下神灵一统，当废分封，行郡县。”
慕容珏问道
“雍夏侯想说什么？”
司马泉回道
“大争之世，天下当以商君、李斯为榜样，行法家之事。人处乱世，为求自保，今日为君子，或明日便为盗贼。此当以刑法统御四方，使其不敢为害于内。只有百姓殷服，方能安居乐业。后使其仓廪充实，衣冠整洁，才能行孔孟之仁义。待其国库充盈，百姓人人知法守法，后教之以天下大义。则人人奋进效死，尔后统一天下，指日可待。因此，梁惠王既为乱世之君，当然觉得孟子所言之义，乃为虚言。”
说完，慕容珏凝视司马泉良久，司马孝见慕容珏如此表情，也没有说话。直到好一阵，慕容珏才拊掌而叹
“来日统一天下者，当我雍夏侯！”
司马孝先是一惊，看着司马泉，司马泉也看着司马孝一脸惊讶。随即三人笑作一团。
作为随从的刘庆是对这些话全然没什么兴趣的。但对于虎背熊腰的陈宝鄄则是充满了好奇。司马泉当然也乐得做个人情，便将刘庆托付给陈宝鄄。
陈宝鄄负责晋王守卫，当然不如军营之中自在。便将其托付给霍刚。因为年纪相差不大，刘庆很快便与霍刚打成一片。日日在营中跟随霍刚学习骑马、射箭。又学习如何使用刀剑。
半年过去，司马孝在司马泉的陪伴下，身体逐渐好转。而刘庆则是学得了一身军中剑术技法，由一个街头小子，朝着军人的路上狂奔。
到了秋季，司马孝的身体彻底好了。便留下霍刚坐镇夏州。自己带领大军返回灵州去了。一路上司马泉陪同归去。司马孝不停地给司马泉讲解汉朝时发生在居延泽与朔方郡的旧事。
司马泉的内心第一次感受到大漠的广袤，也无限憧憬着带领汉家骑兵纵横大漠的冠军侯。那种傲视寰宇的气魄，封狼居胥的豪气，似乎如真人一般，展示在司马泉的眼前。
司马泉问道
“四哥，何以卫青、霍去病以大将军大司马之姿态，扫荡漠北，建立不世功勋？”
司马孝笑道
“老九，你明知故问。”
司马泉双眼出神地望着车外的落阳，缓缓地说道
“乃天下一统也！”
司马孝笑而不语。司马泉突然转头问道
“四哥，我等可能看到天下一统的时候？”
司马孝收起笑容说道
“就算我看不到，你也能看得到。天下动乱久矣。百姓思定。天下一统乃为王道。仁君立于天下，当荡涤四海，剿灭蛮夷，讨伐不臣。”
司马泉坚定地盯着司马孝的眼睛点点头。随即又转身看向窗外的景色。
常安。肇云宫。
司马欢半倚在榻上，正惬意地哼着渭水之歌。侍中杨陵进来叩拜道
“陛下，您要的全国田亩账册，以及人丁数目做好了。”
司马欢起身接来看了。随即一脸忧虑地说道
“不曾想我关中之地，竟然已不足三十万户了。”
杨陵说道
“全国共一百六十三万八千四百九十二户。人丁数目约计五百七十万人。可耕之地八十九万七千二百一十六顷。”
司马欢皱眉问道
“如何耕地如此之少？”
杨陵说道
“陛下，近几年来。关中先是大旱，接着又是兵灾。赵国掳掠过甚，百姓十室九空。所耕之地多数荒芜。而我大周能用来耕种之地，除了关中，便只有灵州那一小块塞上绿洲。之前还有昐水谷底的濮岅，现在濮岅已丢。粮食和人口都很捉襟见肘了。”
司马欢问道
“金城到姑臧一带呢？”
杨陵回道
“河西走廊所产之粮食，若是能满足当地所需，便已然是万事大吉。至于大规模储粮，资以军需，更是天方夜谭。”
司马欢叹息一声问道
“依卿之间，该当如何？”
杨陵回道
“陛下当学秦惠王之旧事，派司马错入蜀。”
司马欢自言自语道
“蜀中确实是个产粮的好地方。秦国与汉高祖确实是有了蜀中与关中，才能立于不败之地。”
杨陵回道
“陛下明鉴。今陛下应当与民休息，待关中生机恢复。再伺机进入蜀地。等到两者合二为一，则我大周可东出与赵、吴逐鹿中原。”
司马欢叹息道
“照卿所言，朕当是看不到那一日了。”
杨陵未搭话，只是深深一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