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马欢等了十三年,终于还是等到了迟来的帝位。
渭阳宫内,司马欢身穿龙袍,头戴冕旒冠,腰佩天子剑,傲视群臣,睥睨天下。
此刻的司马欢,一扫多年的颓气,看着阶下群臣的俯首,司马欢竟无丝毫的怯懦,有的只是无尽的豪气。那感觉似乎有一股强大的冲击力,要破胸而出。
但他不能有丝毫的异动。因为对于帝王来说,喜形于色在大臣的眼里,就是一只跳梁小丑。
当了多年太子的司马欢当然懂这个道理。
侍中陈华,因尊嫡长子继承制,导致其被司马欢以亵渎圣尊之罪,罢官夺职,贬为庶人。
而陈家也因此被尽数牵连,男丁全部发配姑臧充军,女子没入浣衣局为奴。
谢渊除了如陈华一般,本人也被腰斩于街市。并传首常安城。以为百官之戒。
至于自己的大侄儿司马兆,因为同为太子身份,司马欢担忧未来历史会重演。赐鸩酒自裁。司马纯和司马永,被褫夺公爵封号,削去皇族身份。
一个月后,二人都莫名死于府中。其余家人奴仆全部斩首。常安城一时间血流满地。
其余司马邺在朝中担任官职的子嗣,尽皆被废。或被圈禁,或被流放。只有晋王司马孝因为远镇灵州,一时间幸免于难。
还有司马泉因为其母李丽华历来与世无争,备受冷落,也逃过了一劫。
与此相反的是宗爱一党。迎来了高光时刻,个个是弹冠相庆。
首先,司马欢改元泰安,是为泰安元年。
宗爱因拥立之功,进封公爵,是为安定公,称上柱国,领中护军,食邑两千户,爵位世袭罔替。另拜太师,开府仪同三司,都督常安、雍州、夏州、陕州四州诸军事。
张奇进爵韩国公,称上柱国,领中领军,拜大将军大司马,食邑一千五百户,爵位世袭罔替。开府仪同三司,都督陇右诸军事。
蒋奎身为宗爱心腹,进封武义侯,拜车骑将军,开府仪同三司,掌兰田大营诸军事,假持节,节制常安羽林卫及禁军。
其余拥立之人,皆一一封赏。
消息传到灵州,司马孝大惊,急招慕容珏商量对策。
“仲方,京城骤变,该当如何?”
慕容珏眉头紧皱
“不曾想变故如此之快。”
司马孝叹息道
“昔日宗爱曾问我有无帝位之心,我极力推辞,怕是也遭了他的恨了。”
慕容珏说道
“既然新主已然下诏赦免,殿下现在当在灵州最安全。”
司马孝说道
“话虽如此,可是父皇之死不明不白,我心实在是难受。”
慕容珏皱眉片刻,说道
“宗爱一党怕是要矫诏招殿下您入京,但请记住,无论如何,他们以何种方式,何种借口,皆不能奉诏。”
司马孝愁容满面说道
“仲方所言,我当然明白。只是给了司马欢等人口实,若举兵征讨,则该当如何?”
慕容珏嘴角微微一笑,似早已料到一般,凑近司马孝说道
“昔日赵国高使君青睐殿下有加,殿下可曾记得?”
司马孝略带疑惑地问道
“仲方,你不会想借助外部势力吧?”
慕容珏轻蔑一笑,说道
“晋王想哪里去了?我的意思是,假如高氏父子知晓大周板荡,可否作壁上观?”
司马孝回道
“什么意思?”
慕容珏略显无奈解释道
“我的晋王殿下。假如赵国权力更迭,您又欣赏乔氏的宗室子弟,会不会因为您欣赏他而放弃吞并赵国的机会?”
司马孝恍然大悟
“明白了!”
慕容珏满意地发出一声长叹
“诶!对了嘛!”
片刻,司马孝又问道
“可是我这大伯并非等闲之辈啊!”
慕容珏笑道
“晋王,俗语讲一个好汉三个帮,一个篱笆三个桩。您也不看看咱们当今这皇帝手下都是什么人?宗爱不过一个宦官,搞搞宫斗还行。运筹帷幄,治理国家,简直就是痴人说梦。再看张奇,不过先帝的一个侍卫长而已,有什么大的谋略?总而言之,这不过都是一群投机之人,成不了大事。依我之见,内斗很快就会开始。不信您就看着。”
司马孝听罢,认真地点点头。
此刻的常安城换主,亦是杀了不少人。但好在司马欢还算理智,并未对宗室以外的诸多大臣加以屠戮,因此常安城也算稳定。
李丽华不再让司马泉擅自出去当野孩子。整日将其禁足在秦王府。而司马欢似乎对这对可怜的母子不仅不敌视,甚至还照顾有加。
不仅将秦王府赠送给李丽华居住,还将司马泉封为男爵。让司马泉有了一份俸禄。
李丽华上表称谢。大加歌颂新皇功德,这让司马欢再次对司马泉母子放松了警惕。而司马泉似乎也对父亲的死,并不在意。
因为自打自己出生以来,几乎未见过自己的父亲。至于他死与不死,确实跟自己没多大关系。
司马欢厌恶司马邺,因此移驾昌乐宫。还拆了渭阳宫,重盖了一所新的宫殿,称为肇云宫。如此一来,司马邺死后,连个魂魄栖身的地方都没有了。
司马欢召回了曾经被贬斥的太子府旧臣,想要培植自己的党羽,不曾想这让宗爱很是不满。
不料司马欢却并不反感,只是将曾经的旧臣都放在职位较低的位置。并且多数是清水衙门。于是宗爱才善罢甘休。
不过司马欢找回了曾经的东宫太子冼马王洪。王洪乃津阳王氏,士族大家。自打司马欢被废黜之后,便一直隐居晋阳,如今司马欢重新为帝,立刻受诏出山。
司马欢不是个庸人,面对宗爱与张奇等人把持朝政,内心纵使有一百个不愿意,也只能忍气吞声。皇后冯艳艳,劝诫司马欢道
“今日陛下羽翼未丰,若学献帝衣带诏,只怕会引来杀身之祸。不如暂时隐忍,徐徐图之。”
冯艳艳出身低微,原先是前朝一个小吏之后,因其父为太子府随从,才得以见到司马欢。而司马欢见冯艳艳相貌美艳,因此纳为妃嫔。
不曾想冯艳艳并非花瓶,而是一个略有眼见之人。昔日宫变突然,太子府妃嫔四散,只有冯艳艳坚决留下来陪伴司马欢。而在司马欢数次寻死时,又极力劝阻要忍耐,终于等到富贵之日。
也正是冯艳艳的建议,司马欢才召回才思敏捷的王洪,将其封为散骑常侍。得以陪伴自己左右。
王洪身长七尺,微胖,面容微有姿。自幼能诵读春秋,少年时曾获神童的称号。到弱冠时,面对上官氏数次征辟不就。
后遇周武帝司马津罢黜上官氏,以太子冼马招纳,才应征召。
肇云宫内。
司马欢问王洪道
“今日宗爱擅权,当以何策对之?”
王洪笑道
“不过忍耐二字。”
司马欢立刻愁容满面,说道
“朕已忍受十多年,难道还要忍?”
王洪反问道
“既然陛下已忍了十几年,为何又不多忍些日子?”
司马欢既怒又无可奈何,说道
“那到底什么时候是个头?”
王洪突然小声道
“宗爱两次结党篡权,已然是招致朝野上下,满腹怨恨。之前能与幽帝相安无事,那是因为有陈华、谢渊二人弹压百官。陈华忠厚有才干,在朝内颇有威望。而谢渊虽是个马屁精,又常常拍不到点上,但毕竟也是满腹经纶,行事雷霆,足以压制百官。如今二人皆被废,就凭宗爱与张奇等武人的谋略,内乱立刻便起。”
司马欢听罢,并不说话,只是看着王洪一副若有所思地样子。而王洪则是进一步说道
“如今陛下只需以昏聩自污,让出朝政,其宗爱一党,必然自溃。”
司马欢听罢,半信半疑地问道
“我等既无外援,又无内倚,当如何应对?”
王洪却胸有成竹的说道
“晋王贤明远播,曾也受司马兆忌惮,如今外镇灵州,手握兵权,岂不是最好的外援?况且其养母李丽华在京城,难道陛下还怕晋王不从吗?”
司马欢疑惑道
“灵州与京城千里之隔,而李丽华不过是一介养母,司马孝可否忌惮?”
王洪笑道
“陛下,晋王贤明之声正是因为有情有义啊!”
听罢,司马欢的脸色这才由阴转晴,笑道
“卿真乃我之明灯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