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谨言恭敬地站直了,垂手答道:"回陛下,臣看了不止一遍。每间屋子都去过的,每样器具都问过的。李大夫没有一处是给自己享受的,诊室宽敞是为了多放两张病床,药房大有是为了存药施药,后园开敞是为了让候诊的病人有地方散心。就连灶间都比寻常人家的大,她说以后要给学医的贫寒子弟管饭,灶小了不够用。"
独孤帝沉默了一会儿。池水上映着的灯笼光在他脸上晃动,把那张寻常富家翁的面容照出了几分深宫里才有的沉郁轮廓。良久,他轻轻吁了口气,声音里有一种近乎叹息的温和:"朕见过许多人起宅子。有给自己修花园的,有给儿孙盖书楼的,有藏字画、养戏班的。她倒好,起了一座宅子,没一间屋子是留给自己的。"
萧谨言没有接话。他知道皇帝此刻不是在跟他说话,是在跟自己说话。
独孤帝站起身,沿着池边慢慢地走了几步,在那面碎瓷照壁前停下来。他伸手,极轻地碰了碰其中一片月白色的瓷片,指尖在那片温润的釉面上停留了一瞬,像在触摸一个普通的工匠留给这个时代的一颗心。
"你回去告诉李宝儿,"独孤帝收回手,转过身来,面容在灯笼的光里显得平和而笃定,"她这济世堂,朕看过了。每一间都看了。往后她缺什么,不必绕弯子,写个条陈递上来。但凡是为了给百姓看病的事,朕都应她。"
萧谨言深深躬下身去,喉咙有些发紧,只应了一个字:"是。"
独孤帝抬步往外走,经过灶间门口时,忽然停下来,侧耳听了听。灶间里头传来细小的声响,是李宝儿在收拾锅碗,偶尔有一两声低低的哼唱,曲子不成调,却透着一种心满意足的轻快。独孤帝听了几息,嘴角微微弯了一弯,没有惊动她,转身大步朝院门走去。
随从无声地跟上,两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中的长街尽头。萧谨言送到门口,回身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
院中空空荡荡,只剩灯笼还在风里摇,后园的锦鲤偶尔扑棱一声水响,灶间的灯火透过窗纸映出一团暖融融的光晕。
他朝灶间的方向看了一眼,忽然笑了笑,自言自语般轻声说了句:"宝儿,你这宅子,算是真的成了。"
送走最后一批客人,又帮着灶间的王婶把剩下的碗碟都归置妥当,李宝儿才拖着有些发沉的身子往后院走。
后院辟出了两间厢房,一间给她自己住,另一间是公婆的屋子。自打新房落成,公公萧老三和婆婆张玉花便从老宅搬了过来,说是要替她守着这座大宅子,免得她一个姑娘家忙起来顾不上照看门户。
李宝儿走到厢房门口,屋里还亮着灯,隐隐传来说话声。
她推门进去,见张玉花正盘腿坐在炕沿上纳鞋底,萧老三坐在桌边抽旱烟,面前摊着一本翻得起了毛边的《三国演义》,嘴里还念念有词。
见李宝儿进来,张玉花先抬起头,放下手里的针线,打量了她一眼,笑道:"累坏了吧?今儿来了这么多人,你忙前忙后的,晚饭都没正经吃几口。灶上给你留着鸡汤,我去热一热。"
"娘,不忙不忙,我不饿。"李宝儿在炕沿坐下来,脱了鞋子盘起腿,脸上带着一种藏不住的神秘笑意,像揣了什么稀罕事,憋了一路终于能说了。她看了看公婆,又看了看公公手里那本《三国演义》,忽然噗嗤笑了一声。
萧老三从书页后头抬起眼,叼着烟袋杆子含糊道:"笑啥?"
李宝儿正了正神色,压低声音,像是怕隔墙有耳:"爹,娘,我跟你们说个事,你们听了可别嚷嚷。"
张玉花和萧老三对视一眼,都凑近了些。李宝儿把声音压得更低:"今儿席上,东边角落里坐的那个穿石青袍子的,你们留意了没有?"
章玉花想了一下:"就是那个自己带了个食盒来的?瞧着挺和气,也没多话,一个人安安静静坐着喝酒的那个?"
"就是那个。"李宝儿深吸一口气,"那是皇上。"
屋里静了一瞬。萧老三嘴里的烟袋杆子"啪嗒"一声掉在桌面上,旱烟末子撒了一桌。张玉花手里的鞋底也停了,眼睛瞪得溜圆,看看李宝儿,又看看萧老三,嘴巴张了张,半天没说出话来。
"你说啥?"萧老三最先回过神来,声音都变了调子,"皇……皇上?坐在咱家院子里喝酒吃鱼的那个?"
李宝儿使劲点了点头,把萧谨言认人的经过和自己确认身份的种种细节都说了一遍,从那双眼睛说到那张纸条,末了还补了一句:"他还说,下次来要喝我亲手炖的鸡汤呢。"
张玉花听了,一巴掌拍在炕沿上,发出脆生生的一声响:"哎哟我的老天爷!我还在灶间里烧火呢,皇上就坐在外头吃饭,我愣是不知道!早知道我给他端碗热汤过去也好啊!"
她说着说着,又是激动又是懊悔,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花,连忙又追问,"皇上长啥样?我远远瞥了一眼,没敢仔细瞧,就怕冒犯了贵客。"
李宝儿回忆了一下:"就跟寻常的老爷差不多,穿着半旧的绸袍子,说话温温和和的,看不出来架子。可是那眼神不一样,你一瞧就知道,这个人见过大世面。"
萧老三把桌上的旱烟末子拢了拢,重新装了一锅烟,手指微微发颤,点了几下才点着。他深深吸了一口,吐出一团白烟,脸上的表情又惊又喜又不敢相信,憋了半天才闷出一句:"我这把年纪,种了半辈子地,后来又跟着宝儿进城,做梦也没想到,有一天能跟皇上坐在一个院子里吃饭。还是皇上自己带着菜来的!"
张玉花把鞋底往针线筐里一扔,双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眼眶都有些泛红了,嘴里念叨着:"皇上吃了咱家的鱼,尝了咱家的菜,还夸了那池锦鲤……往后回村里去,我得跟乡亲们说说,我张玉花也是见过天颜的人了!老宅子那些老姐妹,怕是一个都不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