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咸阳过雍城而向西,寒冬的凌冽更加明显起来。
三百里后,便是棉诸。秦国西北最大的一座城,北面是义渠,西面是戎狄。
几百年来棉诸的战争从未停歇过。草原贫寒,义渠和戎狄的骑兵经常在这一带抢掠。
暴躁的寒风呜咽而过,卷起万千飞沙,似那千军万马过境一般,路边的野草尽被拦腰折断。
纷纷扬扬随风飞扬的雪花大如斗,让人顷刻间便白了头。
风雪中远行的少年低下了头,却只见眼前满地如银。
跨下的骏马冷哼一声,鼻孔中喷出白茫茫的热气来,似乎在不满这风雪掩盖了一切。也冷的要命。
马背上的少年抖了抖衣襟上的白雪,而后催马而去。
棉诸城比起那正在营造的咸阳来,虽没有咸阳城高大,但是却多了几分肃穆。
青石垒造的城墙早已看不出原来的样貌,每一块石砖上都布满着伤痕。颜色也早已不复多年前的模样,城墙上深褐色的,那应当是多年来早已干涸的血迹。
却不知是汉家儿郎还是草原勇士留下来的。
高大的城门处,身穿甲胄的秦国守军正在盘问着路人商旅,以防止有他国奸细进入。
风雪正盛,并没有多少人进城,城门便也早早的被关闭了。
好在钟璃够迅速,赶在城门关闭前入了这座大秦最西北的雄关。
钟璃牵着马走在城内,周围的建筑比起栎阳来更显几分高大肃穆。
就连前方的酒家,那大写的酒字和门口一排摆放整齐的半人高瓦罐,似乎都多了几分豪气。
大雪纷飞,酒家内却是人声鼎沸,隔着老远便能听见那粗犷的喧嚣和大笑。
店内的桌椅上都坐满了人,正中间有着一盆炭火烧的正旺。
“少侠,可是要住店?”一个身材高大,体型壮硕的男子看着钟璃进来,立刻招呼道。
钟璃一边来到窗前的一张空座椅上坐下,一边开口回应道,“住店。可有吃食,先来些。”
“天寒地冻,跌一碗热乎的羊汤,再来坛自己酿造的烈酒,少侠觉得可成?”店家操着地道的关中口音问道。
“如此甚好。”
钟璃将背着的行囊放在了桌面上,而后解去披着的挡雪衣衫,摘下头上的斗笠。随后便打量起周围人来。
“少侠,你要的羊汤和酒。”
不多时一碗热气腾腾的羊汤便摆在了钟璃面前,还有一坛烈酒,还未开封便闻到了那醇厚的酒香。
一碗羊汤下肚,钟璃觉得整个身体瞬间便热了起来。
这是钟璃第一次在秦国喝酒,一口下去便是火辣辣的感觉,喉咙里似乎有团火在烧,一时间涨红了脸。
“秦人?”
一旁有人看着钟璃的模样发出了疑问,还不等钟璃回答那人便又问道,“莫不是第一次喝酒?”
钟璃看着那人点了点头。
随后那人便端着一大盆热气腾腾的肉坐在了钟璃身旁,拿起桌面上的酒坛便给自己倒了一大碗,而后一饮而尽。也没问钟璃是否同意。
“啊~”,烈酒入喉,那人发出满意的响声,而后看向钟璃,“如此年纪却是第一次喝酒倒也难得,看你的模样想来是读书人了,定是家中管的严苛。”
那人将又给自己倒了一碗酒,顺带将自己盘中的羊肉推至钟璃面前,“既是秦人自当喝这天下最烈的酒,不瞒你说我当初十岁便开始喝酒。”
“有一年冬天,我喝的酩酊大醉,等到回到家中时已经是月上枝头,我母亲便要打我,可惜被我父亲拦了下来。我父亲告诉我,既是秦人,自然便要喝最烈的酒,做天下最勇猛的人。”
那人大口吃着手中的羊肉,紧接着便又是一大碗酒。
“在下子车英,还不知兄名讳。”
钟璃看向子车英,虽说不上仪表堂堂却也是面容刚毅,一双剑眉挺直有力。
“在下钟璃,栎阳人士。”
车英看向钟璃,略微有些疑问。“栎阳?钟兄弟为何在这寒冬腊月不远千里来这棉诸?”
“莫不是想来共击义渠!”
车英看向钟璃,“想不到钟兄弟如此豪气,不远千里只身来此只为共击义渠,车英佩服,敬钟兄弟。”
钟璃看着车英,便也端起面前的碗一饮而尽。
酒过三巡,车英看着钟璃,“这义渠贼子着实可恨,每逢冬季便来抢掠。棉诸城坚将逛,他们不敢大肆来犯。可是城外百姓却深受其害,仅是今年冬季以来,那义渠贼子便来犯数次,烧杀抢掠屠戮百姓,数千人已死在了贼人手中!”
说到这里,车英双目怒视,将手中的碗重重的拍在了桌面上。
“那群贼人抢完便走,着实可恨!”
“幸好还有钟兄弟此等人士,不远千里来此,与我等共击义渠!”车英看向钟璃,“钟兄弟,不瞒你说,明日仲公子便会亲自带兵进入草原,定要将那群贼子杀个干净,报仇雪恨!”
“不如这样,明日午时,我来此地寻你,你我一同出城共击义渠!”
还不等钟璃起身,车英说完便摇摇晃晃的朝着门外走去。
在门口时还一边晃手,一边道:“钟兄弟,一言为定!明日午时,车英来此寻你。”
钟璃坐在原地看着已被喝尽的酒坛,不知为何露出笑容来。屋外风雪正盛,那道人影摇摇晃晃的逐渐消失不见。
赳赳老秦人,只喝天下最烈的酒,只做天下最勇猛的人。
……
棉诸大营内,仲公子嬴驷带领的三千轻骑和棉诸的七千守军共驻一地。
数万人的兵营连城一片,皑皑的白雪覆盖其上。
军士们身穿甲胄,立在风雪之中,除去不远处马厩中战马的声音外,便没有其他声音了。
偶尔有巡逻的一伍军士路过,也只传来甲胄摩擦的声音和踩踏雪地的声音。
中军大营内,仲公子嬴驷正俯视着面前略显简陋的沙盘。
一旁立着的,是那只有一只耳朵的栎阳令。此刻身穿黑色甲胄,腰间佩剑的栎阳令,倒是多了几分久经沙场的豪气。
还有一人,则是棉诸守军将领,郭城。
仲公子嬴驷看着沙盘沉声道,“义渠贼子势力分散,行踪无定,着实可恨。”
“不过根据我军这几天派出去的斥候汇报,最大的一股义渠贼子此刻应当聚集在棉诸向西北六十里的泽木湖一带。”
“冬季草原上草木匮乏,也就只有泽木湖可以让他们的马匹得到休整了。”
仲公子嬴驷胸有成竹的看着沙盘微微点头,而后看向栎阳令和郭城二人。
栎阳令见状上前一步,看着沙盘道:“虽然斥候汇报有迹象表明义渠主力此刻驻扎在泽木湖一带,可是这一消息并未得到确定。”
栎阳令微微抬头看了一眼仲公子嬴驷,而后又继续说道,“而且泽木湖一带地势宽广,并不适合我军包围。若是义渠贼子无心与我军决战,选择北上逃亡。草原广阔,我军怕是难以追击。”
郭城也发话道:“我军此次加起来一共一万兵力,其中骑兵四千,步兵六千。而义渠则有大约四千人,且都擅长骑射。若是在泽木湖一带决战,确实不利于我军。”
栎阳令本以为嬴驷会心生不悦,毕竟此次可是他第一次带兵出征,初次提出的行军路线却是被自己一口否决。虽不是大战,两方兵力加起来却也是一万多人。
却不料想嬴驷抬头看向二人,面露笑意。“义渠人擅长骑射,泽木湖却是不利于我军。”
嬴驷看向沙盘,用剑指着泽木湖道,“可是我军是义渠两倍之多,若是分三两路,一路我从栎阳带来的三千精锐,从左侧绕道至泽木湖后方,另外六千人从正面进攻。”
“义渠人自然会选择从东侧或者西侧突围,西侧有戎狄部族,而东面空无一物。”
嬴驷看向栎阳令,“若你是义渠首领,你会怎么办?”
栎阳令看着沙盘,“自然是从东面突围,而后北上,逃出包围圈。”
嬴驷看向栎阳令面色阴冷,而后缓缓道,“不,他不会。”
“本就天寒地冻,草原资源贫瘠,所以义渠人才会迫不得已南下来抢掠,此刻若是北上,岂不是回了老路,到头来不仅没有得到好处,却是损兵折将。”
一旁的郭城看着沙盘若有所思,“那依公子的意思是,义渠人会往西而去?可是西面是戎狄部族的地盘,戎狄部族怕是不会让义渠人进入。”
“对,没错。”嬴驷看向郭城肯定道,“所以义渠人不会往西而去,而是向西南而去。”
“向西南而去?”郭城不解的看向嬴驷。
要知道若是继续南下便是棉诸城,义渠人肯定不会来自投罗网。而往西南而去,却是到了大秦和戎狄部族的交汇之处。
“秦州。”一旁一直沉默的栎阳令缓缓吐出两个字来。
“没错!秦州!”嬴驷双手撑着沙盘,“义渠人会去秦州!他们会以秦州三万人的性命作为要挟,让大秦给他们粮食布匹,再放他们北上离开。”
栎阳令抬头看着胸有成竹的仲公子嬴驷,此刻的他嘴角微微上扬,浮现出淡淡的笑意,表情冷酷。
如同一个年轻的帝王一般,即将去实现他的宏图大业。
无情者,终归最是帝王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