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三泽屯二十里外,便是咸阳城。
黑色的高大城墙显得格外肃穆,城楼之上的旗帜随风飘扬。
钟璃跳下马来,牵起马朝着城中走去。
马背上的,是那只体型硕大的斑斓巨虎。
咸阳城比钟璃想象的更加繁荣,甚至比栎阳城都繁荣。
宽阔的青石板路,高大的建筑,热闹的街头和来往的行人,无不展示着咸阳城的辉煌。
看着街道尽头无数的军卒和民工,正在马不停蹄的修建着宽广的宫殿。
钟璃知道,迁都已成定事。秦孝公已经在着手营建这座巨大的咸阳城了。
顾不得那么多,钟璃来到市场内,寻了一屠户将马背上的巨虎宰割了。
屠户看着案板上的尸体,“杀了这么多年的牲畜,我还是头一回宰这大虫,当真是开眼了。”
随后钟璃将虎肉送于了那屠户,带着色泽艳丽的虎皮来到一处布匹店内。
“客官,可是要割买布匹?”
钟璃将虎皮扔在桌面上,“这张皮,可能换取两床棉被,两件成衣?”
店家听了后仔细端详着眼前的虎皮,而后朝着钟璃问道,“客官,当真要用这皮换取棉被衣物各两套?”
“嗯。衣物我要一大一小。”
见到钟璃点头,那店家心满意足的收下了虎皮,而后便拿出棉被衣物各两套来。
而后钟璃又自掏腰包花了半吊环钱买了一袋粟米。
等到钟璃返回三泽屯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低矮的村庄里没有任何光亮,更没有任何声音,在凄冷的月光下匍匐在地面上。
比起他国来,秦国穷,秦民更穷。
穷到入夜后一整个村子都找不出一户点油灯的,在夜色还未降临之前他们便回到了家中早早的睡去了。
只有村头偶尔响起的一两声狗吠,才得以证明这里还有人居住。
钟璃进村的时候,许是狗吠吵醒了早已睡去的村民。有人缓缓打开门张望着,也有人躲在门后不敢出门。
透过门缝看到是白天来过的那位公子哥之后,便又上了床。
“那是谁?为什么要来自己村子里?”
或许他们的睡梦中有着这样的疑问。
钟璃按着白天的记忆来到那处屋子前,房内的人似乎已经醒了,可是并未开门。
“哐哐哐~”
“叔野,是我。”
少年听着门外的声音,立刻将房门打开来,而后惊讶的看着钟璃,“先生,我以为你离开了。”
“天黑了,能让我在你家中过夜吗?”
少年似乎听到了什么极为不可思议的消息一般,“先生真要在我家中过夜?”
“嗯,”钟璃看向叔野,“可愿留我?”
“自然愿意,先生请进。”
院内的妇女或许已经听到了钟璃和少年的对话,起身下床来到灯旁,点燃了那本就为数不多的灯油。
妇女看着钟璃抱着两床棉被和衣物走进来时,便以为是这位公子哥为自己带的铺盖。
“我这就去给大人铺床,”说着便要接过钟璃手中的棉被来。
“唉,”钟璃看着女人伸出来的双手却是缩了回去。
女人见状双手在空中停滞了一刹那,然后露出尴尬的笑容来,“那大人自己来吧,大人自己来……”
女人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粗糙的手上,布满伤痕和老茧。
“也是,自己的这双手这么脏,会弄脏那洁白的棉被的。”
钟璃绕过女人,径直来到床上,将上面那早已破烂不堪的被子卷了起来,而后将自己新买的棉被铺在了上面。
女人对此没有任何不满,这位衣着华丽的公子哥来到自己家中已经是万幸,自然该睡这家中最大的床。
钟璃并不知道此刻女人的心中在想些什么,而是躬着身子仔仔细细的将棉被铺在床上,没有任何褶皱。
“叔野,睡上去试试。”钟璃转身看向少年。
“这是,给我的吗?”少年看着钟璃眼中充满着难以置信。
“快上去试试,”钟璃看向少年,而后又拿起一旁的衣服来,“这里还有两件冬衣,你和你母亲各自一件。”
“冬衣?”少年满脸的兴奋。
“是新的!”,少年再一次发出感叹。
自己似乎好多年都未曾有过新衣服了,母亲总是说,“新三年,旧三年,缝缝补补又三年。”
就连现在身上的衣服,都不知穿了多少年了。
钟璃又从门外将一整袋的粟米提了进来,将其放在一旁。
钟璃进来时便已经注意到了自己走时留下的干粮,此刻正原封不动的放在桌子旁。
“叔野,可有吃晚饭?”
少年看向钟璃,怀中抱着新衣爱不释手。然后微微摇了摇头。
“为何不吃?我不是走前留下了干粮吗?”
面对钟璃的质问,少年低着头小心翼翼的看了一眼自己的母亲。
而后轻声道,“母亲也未吃。母亲说,那是大人的干粮,我们随意吃了,万一大人回来了是要受罚的。”
一旁的女人不住的搓动着自己的双手,不知所措,站立不安。
钟璃从包裹中掏出一块饼来递给了叔野,又掏出一块递给了女人。
“放心吃吧。”
叔野拿着饼立刻狼吞虎咽的吃了起来,看得出来他已经好几天未曾吃过饱饭了。
女人看着手中的饼,再三确定是给自己的后才小心翼翼的吃了起来。
……
房内的灯已经灭了,月光透过窗户照了进来。
叔野和母亲躺在床上,盖着崭新的棉被。
钟璃斜靠在一旁的椅子上,双手环抱在身体前方。
“先生,睡了吗?”少年终归是难以入睡,小心翼翼的朝着钟璃问道。
“还没有。”
得到回答后,叔野又立刻追问道,“先生是哪里人?”
“栎阳。”
“栎阳!父亲说过,栎阳可是秦国都城,很繁华的。”少年沉默片刻,“父亲以前答应过我,说以后会亲自带我去栎阳的。”
“可是父亲好久都没有回来了,母亲说等我长大了父亲便回来了。”
“是这样吗,先生?”
钟璃睁开眼睛看向少年,叔野此刻依偎在女人的怀抱中,两只眼睛看向自己。
清冷的月光下,那双眼睛充满着希翼的眼神。
少年身后的女人一动不动,眼角却是有了眼泪流下。
“是这样的,你父亲既然答应了你,便一定会办到的。”钟璃看向叔野,而后郑重的一字一句道,“等到叔野长大了,父亲自然便会回来了。”
少年看着钟璃,在月光的照耀下在自己母亲的怀中沉沉睡去。
……
皓月当空,清风徐来。
当只言片语圆了少年的梦时,轻抚的月光也在以待相逢。
稚嫩的少年有无数甜美的梦,远行的父亲衣角沾满了风。
若不是少年期待的梦,父亲的眼角又怎能亮。
吹过的风从未回头,父亲的脸上写满了春秋。
这天下百姓数千万,总归是有人面带微笑的。
既知不可奈何,又怎能安之若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