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雪色的笼罩下，家家户户的房顶都显得鲜白如画，倒是有了几分北国风光。
银装素裹。
昨夜的雪，下了一整夜。导致整个栎阳城都被白色所覆盖。
门外的巷子内尽是厚厚的积雪，走上去会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
雪虽已停了，可是风却没有。
有些干冷的北风吹动树梢上的雪花，零星的散落下来，洋洋洒洒四处飘落。
老杨背着一大捆草料从门口走了进来，见到门口站立着的钟离便问候道，“钟先生。”
“昨夜的雪，似乎很大。”
老杨回看了一眼钟璃，“是呀，很大，也很冷。我刚来时便在前面街头看到了几个人蜷缩在角落里一动不动。”
老杨停顿了片刻，“也不知道又有多少人被埋在了这场大雪中。”
钟璃看着老杨离去的身影，忽然明白过来。
此刻是没有人会去欣赏这雪景的。
对于还没有准备好厚衣和粮食的百姓来说，这场雪终究是来的早了些。
此刻这洁白的雪，对于百姓来说却是无法抗拒的灾难。
商鞅早早的便起来了，看着窗外的大雪露出了些许忧愁。
而后换上朝服后便早早的出门了。
秦王宫内，炭火在盆内烧的正旺。让硕大且又空荡的宫殿内充满暖意。
“大王，商君来了。”老宦官在秦孝公身旁俯身轻语道。
“商君？”秦孝公看了一眼一旁的老宦官，“既然来了，请进来便是。”
“嗨。”老宦官躬身后退而出。
而后商鞅迈着步子快步走入了宫殿内。
“臣，商鞅拜见大王。”
“免礼。”
秦孝公看向商鞅，放下了手中的书简，“商君为何今日如此早便来见我，可是有什么要紧的事宜？”
商鞅看向秦孝公，“大王，昨夜大雪。”
“寡人知道。”
“今年的雪比起往年来早了些，还未入冬便来了。”商鞅看了一眼秦孝公，而后继续说道，“城中百姓尚未准备好过冬的粮食和衣物，臣刚刚进宫的路上便遇到了好几具掩埋在大雪中的尸体。”
秦孝公看向商鞅，眉头紧皱。“是寡人疏忽了。”
而后对着门外道，“来人，传寡人令。命栎阳令从即日起为城中百姓发放过冬的粮食和衣服。”
商鞅微微抬头看向秦孝公，思虑再三依旧开口道，“大王，昨夜大雪所覆恐栎阳一城，而是整个秦国。还是请大王早做准备为好。”
“商君多虑了。”秦孝公看向了商鞅，“不过是一场大雪而已，用不得如此兴师动众的。”
商鞅看向秦孝公还想说些什么，秦孝公却是挥手道，“商君，若是无事还是早些回去吧。”
而后便低着头看起书来。
商鞅无奈只得告退返回。
……
“大人，给点吃的吧……大人……”
商鞅路过街道时看着角落中被大雪覆盖的尸体，衣衫褴褛无人问津。
一个个骨瘦如柴的少年赤裸着双脚朝着来往之人乞讨着。
屋檐下躺着的人双眼无神一动不动，好似已经死去一般。
“哎，”商鞅看着面前的景象无助的叹息一声，“只希望大秦百姓，能熬过这个冬天。”
而后商鞅并未选择回家，而是半路转道去了栎阳令府中。
府内的栎阳身着裘衣，两侧不远处是不断散发出热量的火盆。
整个屋子内感觉不到丝毫的冷意。
而在屋子正中央，正有一位女子随着一旁乐师的音律翩翩起舞。
虽是寒冬，那女子却穿的异常单薄，赤裸着双足在地板上翩翩起舞，眼神中充满着魅惑。
单薄衣服下是朦胧可见的洁白肉体。
座椅上的栎阳令看着起舞的女子，嘴角的笑容从未停过，时而拿起一旁的酒杯来一饮而尽，好不享受。
“大人，让奴家亲自来喂你好不好？”
一曲舞罢，那女子款款走向栎阳令，眼神魅惑中又带着些许娇羞之意。
“好好好……快过来，美人儿。”
栎阳令看着面前的女子满脸笑意，一双肥胖的双手伸了出去，便将女子一把揽入怀中。
“啊~，”那女子发出一声娇羞之音，而后低头轻语道，“大人，你弄疼奴家了~”
就在这时，却有一人影匆匆从门外走了进来，低着头在栎阳令身旁轻声说了两句。
栎阳令脸色微变，怀抱女子的手也是轻轻松了开了。
一旁的音乐戛然而止，乐师和女子自然是看出了栎阳令的变化，识趣的都退了出去了。
“商鞅？”栎阳令看向一旁的管家，“可有说所为何事？”
“回老爷，没有。”
“那就请进来吧。”
栎阳令起身朝着门外走去，正好碰上了迎面而来的商鞅。
“商君，今日天气如此寒冷。还劳烦你亲自来我府中，可是有什么要紧的事情？”
栎阳令的脸上再次浮现出和蔼的笑容。
商鞅看向栎阳令，“昨夜大雪，大王令你在城中为百姓发放过冬的衣物和粮食。”
“大王仁爱，自当遵从。”
“我来找你，是有其他事宜需要商议。”
栎阳令看向商鞅，“屋外寒冷，商君还是先随我去屋内吧。”
“不知商君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昨夜大雪，我担心整个大秦都受到牵连，恐有山贼匪寇行违法之事。调运粮草一事，还需谨慎行事。”
栎阳令看向商鞅，“商君放心，各地粮草一事，定当按期到达。”
本欲离开的商鞅起身后却是又回头对着栎阳令道，“若是调粮之地灾情严重，可酌情延期。”
……
待到商鞅回到府中之时，已是将近午时。
虽有太阳却依旧是冷的出奇，屋檐上的积雪也逐渐消融起来，化为雪水滴落在地面上。
商鞅看着已经开始消融的积雪，想来并不会死多少人的。
回到家中，却不见鬼谷子。
一旁的钟璃开口解释道，“商君，鬼谷先生带着卫庄离开了。”
“离开了？”商鞅语气似乎有些疑惑，而后又道，“也罢，离开也好。”
午后，商鞅拿出五吊环钱来递给了钟璃，“你随老杨去买些粮食，在街头设立个粥棚吧。”
钟璃开始逐渐明白起来，为何自己初见商鞅时此人在百姓中会有那么高的威望。
关心百姓，从来不是从嘴中说出来的。
……
钟璃看着粥棚外积满的人群，他们一个个衣衫褴褛饥肠辘辘瘦骨嶙峋。
他们当中有老人，有孩子，有男人，有女人。
赤裸双足衣不蔽体，手拄木棍步履蹒跚。
而在粥盆对面，便是栎阳城内最大的酒楼，里面人声鼎沸欢声笑语。
这地方是老杨选的。
“既然做了，就该让那些人看到不是？理应让那些人也知道，这秦国还有人连饭都吃不上不是？”
这是老杨的原话。
钟璃总觉得老杨是个有故事有思想的人，可是老杨却似乎不太愿意和自己聊起这些。
后来钟璃终于知道了，那酒楼的主人叫杜挚，是大秦权力最大的几人之一。
而老杨叫杨世，土生土长的秦国人。年轻时读过点书，识得些字，也曾做过一乡游侠。
只不过有一次见到有人在乡中欺凌女子，出手过重伤了人，导致全家被杀。
只因老杨打的那人，也姓杜。
后来老杨被商鞅所救，自此便一直跟着商鞅。
只不过老杨却再也没有了当年运游侠时的豪气。
杨业也不是老杨亲生的，而是老杨在街头捡的。
想来也是苦命之人。
粥棚前有一个女孩儿，约莫十三四岁的模样，赤裸着双脚，身上穿着一件粘毛污渍的麻衣，手里拿着一只残缺的碗，头发也粘胶在一起，一束一束的。
钟璃很早便注意到她了。
“谢谢。”女孩儿看着碗中浓稠的粥向着钟璃说道。
而后便端着粥朝着不远处的角落跑去，“弟弟，粥来了，有吃的了，粥来了。”
角落里躺着一个四五岁模样的男孩，紧闭双眼。
“弟弟，粥，有粥喝了……”
女孩儿不停的摇动着男孩的身体，但男孩儿却没有任何的反应。
大颗大颗的泪水混杂着鼻涕滴落在男孩的身上，他终究是没能挺过来。
待到傍晚时粥都散完了，钟璃看着远处的女孩。
她呆坐在弟弟旁一动不动，那半碗粥放在地面上没了温度。
钟璃看着周围的人群，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不就是一场雪吗？怎么就这么难呢？好好的人说走就走。
钟璃本想将女孩儿带回去的。
一旁收拾好东西的老杨却淡淡开口道，“钟先生，走吧，是救不完的。”
老杨拉着车向前走去，在地面上留下两道印子来，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
“钟先生，救不完的。这天下百姓何其多，又是你一个人能救完的？”老杨的声音缓缓传来，带着无尽的沧桑和悲凉，“终究是这世道啊，害苦了天下苍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