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后二日，泾阳传报，“因大雪，死者千人。”
雪后三日，定阳传报，“因大雪，百姓哄抢粮仓，已镇压。”
雪后四日，武都传报，“因大雪，死者千人。”
……
坐在珠帘后的秦孝公看着不断从各地传来的书简，无奈的将书简缓缓丢落至地。
“寡人，悔不听当初商君之言！”
可惜事已至此，现在唯一能做的便是将各地尚有的余粮调往受灾之地。
“报~”
忽然殿外传来一声急切的声音，而后老宦官立刻快步从门口甲士手中接过了一卷书简。
“大王，从棉诸传来的战报。”
老宦官丝毫不敢耽搁，快步将手中的书简呈给了秦王。
棉诸战报，自是因为遇到了什么棘手的战事，而非普通天灾。
“哼！欺人太甚！正当我秦国无人不成？”
秦孝公愤怒的将手中的书简扔在了地面上，而后站起身来一脚便将身前的案桌踢倒在地。
案桌上的书简散落一地，香炉也随之打翻在地。
一旁的老宦官见状立刻跪倒在地不敢发出任何的声音。
“噌~”
秦孝公将一旁的利剑拔了出来，而后面目狰狞道，“区区义渠，也敢扰我大秦！”
“今日，非灭不可！”
“传寡人意，玄众臣进殿议事！”
……
大雪已过四日，天气却是越来越冷了。
好在蓝姑为府中众人都做了保暖的裘衣，出门才不会感到太过寒冷。
钟璃抱着剑站在那日施粥的位置，身上穿着白色的裘衣。
身后是身穿青色裘衣，身披斗篷的玉瑶。
寒冷的天气让玉瑶的脸色有些发红，两只手不断的在胸前揉搓着。
“丫头，若是感觉冷了便先回去吧。莫让夫人担心了。”
玉瑶抬头看了一眼表情淡漠的钟璃，知道此刻钟璃心情极差，便轻声道。“我还是在这里陪着先生吧。”
“随你吧。”钟璃略微有些无奈的说道。
大雪后已四日，积雪也早已消融殆尽，只留下些许角落处还未消融。
钟璃看着眼前衙役不断将一具具尸体抬到马车上，如同扔货物一般横七竖八的扔在一起。
一场大雪，似乎让整个城内都安静了下来，街边的行人也都默不作声只顾行走。
钟璃走向一处角落，姐弟俩都已被衙役抬走，送往了城外。
那半碗粥依旧原封不动的放在地面上，钟璃想将其拿起来，可是碗却和地面冻在了一起。
眼前的这一切都似乎如梦一般，可是指尖冰冷的触感却告诉钟璃这都是真的。
这就是现实。
一个活人可以仅仅因为一场大雪便消失不见。
一场大雪，也可以一夜之间带走成百上千人的性命。
没有人默哀，也没有人流泪，更没有人会关心他们叫什么，他们来自何方。
他们就像是货物一般被人扔在马车上，拉往城外……
钟璃想起老杨的那句话来，“终究是这世道，害苦了天下百姓……”
……
商鞅穿着朝服快步向着大殿内走去，面色凝重。
大王如此着急的召集众臣议事，定然是发生了什么大事。
莫不是民变？还是边境起了战事？莫不是齐国不成？还是魏国？
商鞅心中不断猜测着，却被身旁之人打断了。
“商君，”
栎阳令虽是肥胖，走起路来却是很快。只见栎阳令扭动身子快步来到商鞅身旁，而后低声问道，“商君，可知大王召集所为何事？”
“怎么，栎阳令今日却是和商君走到一起了？”就在这时，身后却又是响起了一阵苍老的声音。
商鞅回头只见甘龙正面带笑意的看向自己。
“下官拜见右庶长。”
栎阳令见到身后的甘龙后立刻躬身行礼。
甘龙作为右庶长，为王族大臣的领政者，官位自然是高于栎阳令的。
而商鞅是秦献公亲自册封的商君，又是左庶长，自然无需行礼。
商鞅回看了一眼甘龙，却是什么话也没说，转身朝着殿内而去。
甘龙看着离去的商鞅，使劲将袖子向后甩去，而后冷哼一声，便也朝着殿内而去。
……
大殿内秦孝公用右手轻抚着额头，脸色阴沉的看着众人，众人见状都默不作声。
许久后，秦孝公终于开口道，“棉诸战报，受大雪侵袭，有部分义渠人不断在边境抢掠粮食，屠戮百姓。诸位对此有何看法？”
右侧的甘龙闻言立刻上前道，“小小义渠也敢犯我大秦，必须严惩！让他等知晓我大秦的厉害！”
商鞅看向一旁的甘龙，“那依照左庶长之言，应该如何严惩？”
“自是派军讨伐！”甘龙看向商鞅，“难不成商君认为我们不应派兵讨伐吗？”
一旁的杜挚也立刻帮腔道，“难不成商君认为我大秦敌不过区区义渠不成？”
商鞅转身看向二人，“讨伐必是自然，但如今寒冬，义渠人熟悉草原地带，散落游击，我大军如何才能讨之？”
“哼，”甘龙看向商鞅冷哼一声，“我大秦将领岂会敌不过区区义渠游兵？实乃荒谬！”
而后甘龙立刻朝着秦孝公道，“大王，臣之见，应即可派兵遣将，讨伐义渠！”
秦孝公看向甘龙，“不知左庶长认为派遣谁领兵前去较为合适？”
“臣认为，上将军公子虔可领兵讨之。”
商鞅看向甘龙，“上将军领兵多年，讨伐义渠自然不在话下。可是如今上将军尚在庞城驻守，且不说召回还需时日。若是上将军撤离庞城，魏军侵犯何人抵挡？”
秦孝公看向商鞅，上将军公子虔作为两朝老将，领兵自是大秦第一。但是秦魏边境，确实是离不开公子虔。
秦孝公将目光看向一直未曾发言的太子华，“太子可有什么建议？”
公子华抬头看向秦孝公，“回大王，儿臣，儿臣也认为可派遣上将军公子虔前去……”
秦孝公皱起眉头看向公子华，而后深叹一口气。
太子华作为嫡长子，从一出生便一直是太子。可是多年以来，虽然太子华为人正直仁厚，关心百姓，谦逊有礼。
无论是在百姓还是官员之中都有不错的名声，可是做起事来总归是缺少决断的能力。
秦孝公相信，若是太平盛世，太子华定会是一位好君王。
可惜现在，周朝名存实亡，各诸侯国各自为战。而太子华终归是缺少了点果敢和谋略。
秦孝公心中不禁有了疑问，这大秦，将来真可放心交于他手中吗？
就在这时，太子华旁的二公子嬴驷忽然开口道，“大王，儿臣以为义渠游兵最大的难处在于分散。义渠游兵，自当以轻骑破之，儿臣自愿领三千轻骑前往讨伐。”
秦孝公看向二公子嬴驷，眼神中带着些许赞许之意。
“驷，你可知这讨伐义渠来去千里，而且义渠游兵又熟知地形，如今又是寒冬之季。领兵出征，可不是儿戏！”
二公子嬴驷看向秦孝公，而后向前一步道，“大王，儿臣甘愿为父分忧，杨我秦威。讨伐失败，甘愿受罚！”
“好！”秦孝公从座椅上站起身来看向嬴驷，“既然如此，寡人令你领轻骑三千，即日出发，讨伐义渠。”
“儿臣，领命！”
就在这时，一旁的商鞅却是再次开口道，“大王，二公子勇气可嘉，又有为大王分忧之心，实属不易。但二公子从未有过领兵经验，所以臣建议让栎阳令一同随二公子前往。”
秦孝公看向商鞅，而后微微点头。
“既然如此，传寡人令，二公子嬴驷领兵三千，栎阳令为辅，共讨义渠。”
从大殿出来后，栎阳令轻步来到商鞅身旁，“商君，为何要举荐我去辅助二公子？”
商鞅转头看向栎阳令，面露微笑眼神中却是带着深意，“二公子虽勇气可嘉，但终究未带过兵，而你却是不同。若是有你的帮助，二公子自当凯旋而归。”
商鞅看向栎阳令，而后靠近在其耳边轻声道，“大秦，需要的是一个可以上征杀敌，一个果敢强大的君主。而不是一个仁慈的君主。”
栎阳令闻言顿时心中一惊，而后立刻朝着身旁左右望去。
如此之言，若是让旁人听到了怕是要掉脑袋的。
“相信栎阳令知道什么是正确的选择。”
栎阳令愣在原地，看着缓缓远去的商鞅。真是好大的胆子，大王尚在，居然想着拉太子下马，当真是大手笔。
商鞅啊商鞅，你当真是连任何后路都不留给自己啊。
栎阳令叹息一声，心中却是已经有了选择。
……
三千轻骑，半日即可调集。
栎阳城东门，浩浩荡荡的三千轻骑朝着数百里之外的棉诸而去。
……
雪后第五日，天气晴朗，城中无大事。
只是栎阳城中昨夜发生了一件怪事。
城中最大酒楼旁门口的地面上，被人用剑刻出几行字来。
“中堂舞神仙，烟雾蒙玉质。
暖客貂鼠裘，悲管逐清瑟。
劝客驼蹄羹，霜橙压香桔。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都是说一名极厉害的剑客，看不惯那王公贵族，可怜天下百姓，所以在门前才刻了这么一首诗。
老杨回来的时候脸上带着笑意，似乎很高兴的样子。
一看到正在院中练剑的钟璃便开口道，“钟先生，你可曾看那酒楼门口的诗句了？”
“嗯，听说了。”
“先生的字果然写得好，诗也不错，剑也厉害……想来是个心系天下之人，如此想来将来对小姐也定是极好的，我便也就放心了。”
老杨转身朝着后院走去，脸上带着笑容，说了句看似没头没脑的话。
钟璃不语。
若是没有这场大雪，钟璃可能这辈子就一直靠着商鞅的余荫度过了。没有这场大雪，钟璃便也见不到这世道的悲哀。
有些人的路，总是那么的狭窄阴暗，连活着都是一种奢望。
可惜现在自己见到了，终归得做些什么不是？也不枉辜负自己在这千年之前走一遭了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