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过晚饭,沈云姝早早回到了自己的闺房之中,让贴身丫鬟帮自己换上了新做的衣裙,补上了淡妆。
沈家是杭州第一粮商,作为沈家的大小姐,沈云姝也是有收到中秋夜宴请柬的。
只不过此前她一直未曾去过,毕竟自己是一个未出阁的女儿家,中秋夜宴又是青楼评选花魁的宴会,自己的身份总是不太合适的。
但今年卓公子邀请了自己,再加上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便突然想去了。
沈云姝当然明白卓公子对自己的心意。
她不反感,但也很难接受。
在这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时代,她作为沈家的大小姐,早已没有了自主选择另一半的自由。
她跟卓公子已经认识近一年了,有时候也想过,自己对卓公子是什么样的感觉呢?
喜欢?
就算有,也绝对不多。
更多的是一种亦师亦友的感觉。
还有信任。
外人面前,她是光彩照人的沈家大小姐,回到家中,她却只是一个孤独的女人。
父亲与她一年都说不上几句话,母亲与她聊的都是些家长里短,至于那个弟弟,大多数时候都是找她要钱的。
嫁一个自己并不熟悉的男子,然后相夫教子,做做女红,年纪大了就如母亲一般每天约几个好友坐上牌桌。
这似乎就是她以后的生活。
但并不是她想要的生活。
她很喜欢诗词歌赋,从小就喜欢。
闺中话本上的那些才子佳人的故事,也曾让她看得心旌神摇。
她仰慕那些能作出流芳百世佳句的才子。
也渴望自己能够拥有那么一段令人心驰神往的爱情。
她与卓公子的相识是在去年秋天,她带着丫鬟出城散心,遇到了出城访友的卓进,并亲眼见他作出了一首《秋草》。
沈云姝遍读诗词,自然明白卓进作的这首秋草只能算是尚可,但就是那平铺直叙的诗句,却奇异地让她产生了一丝共鸣。
她恍惚间觉得,诗中那一株倔强小草,说的就是自己。
从那以后,两人之间的交集就逐渐多了起来,并时常会与几位友人一起出城踏青采景,吟诗作赋。
卓进在杭州城内也是有名的才子,但并不是最为知名的那一批。
可对沈云姝而言,已经足够了。
她需要一个能与她有共同话题的人,她不想一直过枯燥无味的闺中生活。
恰好,卓进的出现让她找到了一个宣泄口。
她原本以为自己的生活不会再像以前一样枯燥,会慢慢多彩起来。
但父亲却签下了她与苏尘的婚书。
她心中悲伤,却无法阻止父亲的决定,她是沈家的女儿,只能坦然接受。
在许久之前,她就明白,总是会有这么一天的。
只是当这一天真的到来时,她才发现,自己心中,终究是不愿意接受的。
父亲说自己未来的夫君是一个读书人,于是她心存幻想,向卓进打听起了苏尘。
卓进告诉了他,但也让她如坠冰窖。
一个碌碌无为,靠当卖父母遗产度日,天天沉迷风月之地的男人,怎么会是她未来的夫君?
她突然觉得,那张签下的婚书,成为了她的催命符。
从那以后,她便频繁地邀请卓进来到沈府,教她诗词歌赋。
她知道,父亲看得见。
这是她唯一能做的反抗。
刚走到前院,沈云姝便遇见了迎面走来的沈伯原。
“姝儿,这么晚了,你这是要去哪?”
沈云姝沉默了一下,还是如实回道:“女儿是要去参加中秋夜宴的。”
沈云姝原本以为父亲会训斥自己,毕竟自己一个女儿家,大晚上去参加中秋夜宴总归是不好的。
谁知沈伯原却说道:“那正好,姝儿就随为父一起前去吧。”
“父亲也要去?”沈云姝惊讶道。
据她所知,父亲虽然每年都会受到邀请,但一直都没去过,为什么今日却一反常态?
沈云姝心中疑惑,却听沈伯原说:
“怎么,为父就去不得了吗?”
沈云姝摇了摇头:“女儿不是这个意思。”
沈伯原哈哈一笑:
“今夜子安出席诗会,我这个未来岳父自然是要去为他站站场的!”
苏尘要参加今晚的诗会?
沈云姝怔在了原地。
“咦,姝儿你不是因为子安会参加诗会才前去的吗?”沈伯原皱眉道。
沈云姝愣了半晌,只是咬了咬嘴唇,低声道:
“走吧父亲,晚了就该开场了。”
说完当先朝沈府外走去。
但她心中,却开始泛滥了起来。
苏尘
他凭什么参加诗会?
他有什么能力去参加诗会
对了,他常在风月之地流连,在相好的姑娘身上求得一个助阵名额应该也不算难吧?
只是诗会才子皆有真才实学。
他怎么敢上台的?
他就不怕沦为众人笑柄,不怕丢脸吗?
可能他真的不怕吧。
脸皮算什么,入赘都能做得出来的男人,会在乎丢脸吗?
况且就算在诗会上拿了最后一名,也是能在许多人面前露个脸的。
他这种人,应该能做出这样的事吧?
。
夜宴已近开场,但舞台最前一排的四张桌几依旧空无一人。
沈云姝与父亲早已在连廊上入座。
沈云姝是第一次参加中秋夜宴,心中自然是好奇的,四处打量了一番,然后对沈伯原问道:
“父亲,为何靠近舞台的那四张桌几一直无人落座”
沈伯原这些年一直未曾参加过中秋夜宴,但年轻的时候,也是来过几次的,便对沈云姝解释道:
“越靠近舞台的桌几,落座之人的身份便越高,这样的人怎可能提前入座呢,只是不知今年会坐在第一排的,是何许人也。”
沈云姝看了看相距三十多米的舞台,皱眉道:
“父亲,我们这里距离舞台这么远,若是即将开始的才艺表演,还勉强能看,但等到斗诗之时,怕是很难听到声音的。”
沈云姝对座次的安排其实是有点不满的,沈家粮行在杭州也算是家喻户晓,如今沈家家主与自己这个大小姐前来赴宴,却连场中那些长条桌几都坐不得的?
沈伯原却是毫不在意地说道:“姝儿别急,到时候会有专人抄写诗词,送到后方朗读的。”
至于座次,沈伯原当然想入座场中桌几,如果有可能,他还想坐到那距离舞台最近的第一排。
但目前来看,这几乎是不可能的。
沈家看似光鲜,但隐患极大,一步踏错便会滑入万丈深渊。
沈家的情况,在杭州的上层阶级中,早已不是秘密。
因此中秋夜宴能继续邀请沈家,就已足够给面子了,毕竟这个看似鼎盛,却风雨飘摇的沈家,不知道何时,便会在这个城中彻底消失。
沈云姝从不过问沈家事务,是不了解沈家处境的。
而且沈伯原也不愿让自家儿女卷到这场沈家危机中来。
在他看来,就算让他们知晓,也只是徒增烦恼罢了。
一个整日沉迷诗词歌赋,做着美梦的女儿。
一个只知玩乐,挥霍无度的儿子。
一个只会打牌的夫人。
还有那几房天天都忙着争风吃醋的小妾。
他们不会对沈家的状况有任何帮助。
沈伯原环顾身侧,竟无一人能为自己排忧解难。
他能做的,也只是独自扛起这副重担,好在百年之后不至于无颜面对先人。
可他心中的苦涩,又有谁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