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义隆御驾仪仗彻底驶出宫道,殿中那层慑人的龙威终于散去。
可空气里的窒息感,非但没有松弛,反倒沉甸甸压得人喘不过气。
路淑媛脸色铁青,隐忍的怒意早已蓄满胸腔。
唯有罗浅浅一无所知。
她心底轻轻松了口气,只当方才御前汤汁失手的小错已然揭过。陛下待她温和,未曾追责,已是万幸。她垂着温顺眉眼,弯腰俯身,指尖轻缓规矩,一点点收拾宴席案上的残碟碗筷,动作恭谨本分,半点逾矩的姿态也无。
罗浅浅只想安分做完差事,悄悄退下,安稳度日。
可这副干净柔弱、温顺无辜的模样,落在路淑媛眼中,刺眼得近乎恶毒。
方才一席御宴,刘义隆眼里根本没有她这个相伴多年的淑媛,全程目光缠绵贪恋,死死锁在这小宫女身上。她数次开口圆场、递话下台,尽数被帝王冷淡无视,甚至换来一抹明目张胆的嫌弃——嫌她年岁见长、容颜老去,碍了视线。
最让她羞愤入骨的是,刘休龙端坐席间,全程亲眼目睹她颜面尽失。
这份难堪,憋得她胸口发堵,终于彻底爆发。
“哐当——!!”
一声脆响炸裂大殿!
路淑媛抬手狠狠扫落案上青瓷茶盏,精致瓷盏砸在青砖地面,瞬间四分五裂,滚烫茶水泼地,腾起细碎白雾,一地狼藉。
罗浅浅手上动作猛地僵死,捧着的玉碟微微一颤,整个人彻底懵住。
她呆呆抬头,清澈眼底尽是茫然无措
“罗浅浅,跪下!”
路淑媛声音冷厉如霜,没有半分往日温和。
罗浅浅心头一慌,来不及多想,双膝重重磕在冰冷坚硬的地砖上,刺骨寒意顺着膝盖往上窜,她惶惶抬头,声音细弱发抖:
“娘娘……奴婢做错何事?求娘娘明示……”
“做错何事?”路淑媛俯身逼近她,眉眼间所有温婉尽数撕碎,只剩妒火与屈辱,字字尖锐,“你还敢装懵懂?!”
“方才御前宴席!当着本宫的面,当着武陵王殿下的面!你卖弄柔弱姿态,故作纯良怯弱,一身狐媚手段勾引圣上注目!”
“一个宫女,也敢在帝皇子嗣面前惑乱君心!你好大的胆子!”
罗浅浅瞳孔骤颤,满脸难以置信,怔怔看着她:
“娘娘……?”
她入宫数年,步步谨慎、事事安分,从未争艳、从未攀附,一辈子胆小怯懦,连大声说话都不敢,从未想过会被扣上这般肮脏罪名。
不等她半句辩解,剧痛骤然袭来!
路淑媛五指狠狠扣住她娇嫩的耳尖,指尖发力,死死往里拧扯!
“嘶——!!”
火辣辣、撕裂般的剧痛瞬间席卷全身,耳廓皮肉被狠狠碾绞,疼得罗浅浅头皮发麻、眼前发白,生理性的泪水瞬间涌满眼眶,大颗大颗滚落下来。
她单薄的身子剧烈发抖,肩头死死瑟缩,疼得几乎撑不住身形,却依旧咬着唇,不肯哭喊求饶,只余下满心茫然的委屈。
“还敢不知错?!”路淑媛拧着她的耳朵不肯松手,力道愈发狠厉,“主上今日为你失神失态,无视本宫、全都是你暗中撩拨、故作无辜招惹出来的祸事!”
一旁的刘休龙锦衣挺拔,神色凉薄冰冷。
从前,罗浅浅心底是悄悄喜欢他的。
深宫孤苦,无亲无靠,她偶然窥见武陵王温雅端方、眉目清俊,待人有礼,那是她晦暗深宫岁月里,唯一一点偷偷仰望的光亮。她从不敢妄想分毫,只远远看着,便觉心安。
可此刻。
刘休龙冷眼俯视跪地受辱的她,眼底没有半分怜悯,只有赤裸裸的鄙夷、厌弃,全然偏向生母,字字诛心:
“阿母不必再与她废话。”
“儿子全程在座,看得清清楚楚。你分明是刻意为之。”
“你明知阿父目光落于你身,非但不知避讳退让,反倒愈发温顺恭谨,主动上前布菜伺候,一副可怜怯弱模样,处处博取阿父垂怜。”
一句句,彻底砸碎了罗浅浅。她怔怔望着眼前少年,从前所有偷偷的心动、默默的仰望、隐秘的欢喜,在他冰冷偏私、肆意污蔑的字句里,一寸寸烧成灰烬,彻底死寂。
眼底最后一点温柔暖意彻底褪去,只剩彻骨的凉、极致的无语与漠然。
她不再看他,任由泪水滑落,任由耳朵火辣辣剧痛,挺直脊背,字字清晰倔强辩驳:
“奴婢没有。”
“奴婢从未勾引主上,半分心思都无。”
她抬眼,清冷平静地看向刘休龙,再无半分从前的爱慕怯懦,只有恶心:
“奴婢斗胆敢问殿下——奴婢年岁极小,算起来,奴婢比殿下还要小上数岁,奴婢怎么可能、怎么敢勾引当朝主上?!”
一席话落地,殿内骤然一静。
刘休龙面色瞬间僵硬,难堪铁青,无言以对。
路淑媛见罗浅浅依旧死不认错、还敢顶嘴,怒火更盛,手上力道狠狠一加!
“啊——!”
罗浅浅疼得唇角发白,浑身轻颤,耳尖红得发烫,几乎要被拧破皮肉,却死死忍着,不肯再低头。
“死不知悔改!”
路淑媛猛地松开手,嫌恶地甩开她的耳廓。
罗浅浅耳朵一空,剧痛阵阵翻涌,半边头皮都麻木肿胀,疼得她微微偏过头,狼狈不堪地跪在满地碎瓷之间。
路淑媛冷眼俯视着她狼狈落泪、却依旧不肯服软的模样,心底厌恶至极,转头看向身侧立着的贴身宫女月梅,声音冷硬决绝,毫无转圜余地:
“月梅。”
“从今日起,撤去她所有殿前伺候差事。”
“近来天降寒雪,后院庭院无人清扫,让罗浅浅日日去后院扫雪当差,不必再往前殿凑。”
她最后看向瑟瑟发抖、满目寒凉的罗浅浅,厉声冷喝:
“滚去后院!安分守己,再敢招摇惹眼,本宫绝不轻饶!”
罗浅浅垂着手,红肿发烫的耳朵阵阵刺痛,心底早已一片冰封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