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淑媛端坐一侧,发髻端正,眉眼温婉沉静,一袭浅紫宫装衬得气质清雅。她虽无滔天盛宠,立身行事素来稳静得体、进退有度,在殿中安然落座,静静陪着帝王闲叙家常。
刘义隆慵懒倚着御座,漫不经心听着路淑媛闲话宫中小事,指尖随意搭在案上,目光闲散漫过席间,看似神色松弛,实则半点未曾入心。
直至罗浅浅缓步俯身,抬手为他布菜。
少女垂首低眉,鸦羽般的鬓发滑落一缕,软软贴在雪白颊边。纤长睫毛密密低垂,轻轻簌簌一颤,细白指尖稳稳托着莹白玉碟,屏息凝神,小心翼翼将一碟嫩笋脯稳稳移至帝王碗中。
就是这一瞬。
刘义隆的目光骤然死死定住。
起初不过是君王随口一瞥,转瞬视线沉沉坠落,自上而下,缓缓扫过她低垂的眉眼、挺秀秀气的鼻骨,一路落至纤细单薄的脖颈、柔弱无骨的肩头。
他面上那层常年维持的帝王端庄、温润持重,一寸寸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中年男人俯瞰猎物般的审视,直白、沉暗、不加半分遮掩。
贪婪、玩味、居高临下的掌控欲,像细密的网,一寸寸描摹干净标致的小脸。
罗浅浅年岁尚浅,青涩纯粹,未经人事半分打磨。那股怯生生的温顺、不染尘俗的柔嫩,最是勾动人心底隐秘的欲念。
刘义隆唇角极淡地微扬,心底已然翻涌升起异色心思。
他像林间蛰伏已久的猎手,偶遇一头懵懂温顺、毫无防备的幼兽,不急着擒获,只愿静静观望,细细把玩这份拿捏在手的兴致。
罗浅浅本就天性胆小敏感,头顶那道视线太过沉烫、太过专注,死死黏在自己面上,沉甸甸压得人喘不过气,全然没有寻常君王扫视宫人那般平淡随意。
她心头骤然一慌!
心神一乱,指尖微颤,手中玉勺轻轻一晃——
“叮。”
细碎清脆的轻响落下,半勺汤汁微微溅出,落在御案精致的织锦纹样之上。
算不上重罪,落在御前,已然是失仪差错。
罗浅浅浑身瞬间僵凝,背脊一瞬沁出薄薄一层冷汗,双腿微微发软发虚,慌忙深深垂首,音色细细发颤,满是惶恐:“奴、奴婢失仪!陛下恕罪!”
她眼眶微微泛红,惶惶不安,始终垂着头,不敢抬头直视帝王双目。
满殿气息瞬时凝固,静得压抑窒息。
路淑媛端坐席间,将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她第一眼看见的,从来不是案上溅落的半点汤汁,而是刘义隆方才死死锁在少女身上的眼神。
那哪里是君主看待伺候宫人的目光?
分明是猎人盯住了合心意的鲜嫩猎物,细细端详、暗自品鉴,眼底贪念藏都藏不住。
路淑媛心底悄然一沉,眉宇掠过一抹极淡、极克制的不悦。
刘义隆年过不惑,身居九五,素来在外自持庄重、克己守礼,唯独对这般青涩稚嫩、干净无争的年少模样最是难以自持。
今日这一眼,罗浅浅这般干净惹眼的容貌身形,已然被陛下牢牢记在心底,再难抹去。
可刘义隆半分怒意也无。
他非但不曾怪罪她御前失仪,反倒缓缓放下手中酒杯,声音低沉温缓,带着中年帝王刻意伪装出的从容平和,慢条斯理开口:“慌什么。”
他语调听似宽和,目光却分毫未移,依旧牢牢凝在她怯弱低垂的脸上,沉沉灼灼,不肯挪开半分。
“不过一点汤汁,无碍。”
罗浅浅半点不敢松懈,依旧躬身垂首,脊背绷得笔直,惴惴恭谨回话:“奴婢愚笨,伺候不周,惊扰陛下用膳,万万不敢推脱过错,请陛下责罚。”
她素来安分畏缩,哪怕陛下语气温和,也不敢有半分懈怠侥幸,只一心认下过错。
刘义隆静静看着她。
看着她吓得肩背微颤、惶恐局促,却依旧恪守尊卑、身姿端正恭谨的模样,眼底深藏的贪色愈发浓重。
越怯弱,越纯粹,越干净无城府,便越惹人想要掌控、想要细细拿捏把玩。
他看似随口闲叙,语气平淡无波:“你叫什么名字?”
罗浅浅心跳如擂鼓,紧张得掌心浸满冷汗,声音细若蚊蚋,几不可闻:“回、回陛下,奴婢贱名罗浅浅。”
刘义隆指尖轻轻叩击御案,节奏缓慢悠长,唇间徐徐复述这二字,语调拖得极长,意味沉沉,藏着旁人读不透的暗味:“浅浅……好名字。”
目光依旧牢牢黏在少女清秀单薄的面庞上,中年帝王眼底覆满暗色玩味,徐徐道:“《九歌》有云,石濑兮浅浅,飞龙兮翩翩。浅浅,乃是溪涧清流,澄澈浅淡,不染尘泥。”
路淑媛端着茶盏的指尖骤然一紧,眼帘低垂,面上温婉依旧,心底却凉意彻骨。
陛下这番言语,哪里是简单品评名号?
分明是直白偏爱,将区区一名宫人比作山间净流,字字都是遮掩不住的欣赏与觊觎
刘义隆唇角浮起一抹慵懒浅淡的笑意,视线缓缓下移,掠过她纤细雪白的脖颈,言语愈发暧昧幽深:“溪水浅浅,清澈见底,一如你这般年岁,干净纯粹,不见半点城府。想来取名之人颇有文采,是你父母吗?”
罗浅浅身子轻轻一颤,心底惶恐更甚,迟疑片刻,不敢有半句隐瞒,低声恭谨回话:“回陛下,奴婢原先名叫罗桂花,名字粗俗鄙陋。如今这个浅浅,是武陵王殿下所赐。”
一语落地,席间氛围又沉数分。
刘义隆眉峰微不可察地一挑,眼底那点悠然兴致里,添了几分隐晦的复杂。
原来这清雅名字,竟是他亲生儿子刘休龙所取。
他缓缓低声重复:“罗桂花……倒是民间寻常市井之名。武陵王将桂花易作浅浅,倒是雅致脱俗不少。”
他意犹未尽,慢悠悠品味其中意蕴,话语带着几分沉沉琢磨:“清濑浅浅,活水悠悠。道民眼光倒是不差,名目清丽,配上你这副干净容貌,倒是相得益彰,十分相称。”
言罢,他侧过头,漫不经心望向身侧端坐的刘休龙,语气平淡如常,似是父子闲谈:“你听听,浅浅二字取自楚骚,意境清幽雅致。再瞧这宫人,名貌相称,实属难得。道民倒是有心。”
刘休龙端坐一侧,全程将席间所有暗流、阿父那逾矩的目光尽数看在眼里,心底暗自紧绷、五味杂陈。
他早已记不清当年一时兴起把罗浅浅改名的缘由,此刻面对帝王问话,只能低头顺势附和:“阿父所言极是,此名雅致,确是出自《九歌》。”
简简单单一句附和,无形之中,更衬得罗浅浅立在席间无处遁形,浑身都被帝王沉沉视线包裹。罗浅浅对刘休龙越来越失望,居然连她名字都忘了。”
刘义隆再度垂眸,目光落回愈发局促不安的少女身上,语声低沉缓慢:“水浅,方能一览无余,尽数看透。朕倒觉得,浅浅二字,甚是合眼缘。只是桂花一名,烟火气重,反倒更为真实质朴。”
话语暗藏深意,字字暧昧缱绻,轻飘飘落在寂静殿内,格外刺耳。
路淑媛眉宇间的不悦愈发清晰浓重,连忙轻声出言,意欲岔开这危险话题:“陛下雅好诗文,随口便能引经据典,气度不凡。浅浅出身乡野,原名叫桂花本是寻常百姓俗名,道民年少贪玩一时兴起改名,不过是孩童随性兴致罢了,当不得真。”
刘义隆淡淡瞥了她一眼,目光落在路淑媛面颊,年岁沉淀而出的细纹在光影下格外清晰,他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嫌厌,半点不愿承接她递过来的话头,径直无视她想要缓和局势的意图,不肯顺势走下这个台阶。
转瞬,他所有的注意力再度从路淑媛身上移开,牢牢落回躬身侍立的罗浅浅身上。
语调听似随口闲话家常,温和无波,内里却是句句探底、步步深究:“你何时入宫的?”
罗浅浅垂着眼睫,指尖悄悄攥紧了素色袖口,语气温顺又带着卑微怅然:“回陛下,奴婢元嘉十二年入的宫。”
她顿了顿,压下心底酸涩,低声续道:“那年奴婢家乡大水,良田尽淹,屋舍尽数坍塌,双亲皆罹水灾而去。奴婢无家可归,孤苦无依,只能入宫为婢。”
她声音轻轻软软,没有哭诉卖惨,没有刻意博怜,只静静陈述自己飘零坎坷的身世,温顺怯懦,字字可怜。
刘义隆静静望着她低垂眉眼、面色苍白的模样,心底思绪沉沉翻涌。
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恻隐,转瞬便被汹涌的占有欲彻底覆盖。
他唇角笑意更深,语气慵懒深沉,带着身居高位、看透一切的从容掌控:“原来如此。”
指尖依旧缓缓摩挲着冰凉的御案边缘,那转瞬即逝的悲悯早已消散无踪。
元嘉十二年的大水,他历历在目,当年一纸纸赈灾奏折、一道道安民诏令,于他而言,从来只是朝堂政务、万民琐事,是冰冷的笔墨文书。
直至此刻亲眼看见活生生的罗浅浅,他才知晓,那场滔天灾荒里,竟养出这般干净澄澈、如浅溪一般的少女。
刘休龙静坐席间,始终沉默不语,心底紧绷不已。
他如何看不懂阿父眼底的心思?那绝非君王体恤宫人,是赤裸裸、藏不住的觊觎贪念,只能装作全然不知这席间汹涌暗流。
刘义隆目光却一次次不受控制地飘向躬身侍立的罗浅浅,视线流连在她纤细单薄的身影之上,沉沉打量,久久不移。
“造化弄人。”他低声轻叹,语调听似悲悯苍生,目光却牢牢黏在少女肩头,满是品鉴猎物的沉暗,“一场洪水骨肉离散,好好的农家女儿,沦落深宫为婢。”
路淑媛端起青瓷茶盏浅啜一口,温润茶汤终究驱不散心底层层寒意。
她看得通透,陛下口中感慨天灾、悲悯身世,心神却全然系在这名年少宫人身上。
她从容放下茶盏,语声温和委婉,依旧试图扯开话题、避开运势:“陛下心怀万民,体恤天下苍生。浅浅入宫多年,安分守己、勤恳当差,在殿内日子也算安稳平顺。”
刘义隆淡淡一笑,依旧不接话,只随口吐出一句冠冕堂皇的叮嘱:“往后好生侍奉淑媛,恪守本分。”
这话挑不出半分错处,全然是君王训导宫人的寻常说辞,可话音落下,他的视线再一次不由自主落回罗浅浅清秀干净的脸上,细细描摹她的眉眼轮廓,贪恋深重。
刘义隆心底算计分明,克制得极深。
罗浅浅年岁极小,算来比刘休龙还要稚嫩。
他年过不惑,身为君父,若是此刻当众表露半分逾矩心意,强行将这名年少宫人索去御前,难免落人口实。
落得贪恋幼色、失了君父分寸、不顾体面的难堪非议。
他一生爱惜帝王声望、自持端庄,绝不肯在亲生儿子面前,暴露自己这般赤裸失态的欲念。
理智死死捆住他的言行举止,压下所有冲动,可眼底翻涌的兴致、猎捕的欲望,半分也压不住。
明明心知应当收敛目光、端正威仪,做持重君王。
可视线总是一次次挣脱克制,飘向那道单薄身影。
看她紧绷怯懦的肩头,看她鬓边垂落的一缕软发,看她惶恐攥紧袖口、惴惴不安的小动作。
罗浅浅全然不知自己早已被人暗中锁定,沦为待捕的猎物。
她稍稍平复下心底的惶恐,只当方才御前失仪已然揭过,这场问话也已然落幕。
眼见御案之上,帝王面前碟盏空置些许,她依着多年宫人本分,只当是寻常侍奉,自然而然上前半步,垂首躬身,双手稳稳端起玉碟,想要为刘义隆添菜。
她心思坦荡纯粹,安分温顺,满心都是宫规本分,全然没有察觉,在她抬步靠近的一瞬,刘义隆眸色骤然沉沉加深,暗浪翻涌。
罗浅浅微微俯身,一缕柔软鬓发再度滑落,贴在莹白雪嫩的脸颊之上。细白纤长的手指稳稳托着玉碟,屏息凝神,小心翼翼将一碟蜜渍笋脯稳稳推至帝王面前。
这般温顺主动、毫无防备的靠近,落在刘义隆眼中,恰似懵懂无知的幼兽,不辨凶险,一步步主动踏入猎人布好的射程之中。
他静静俯视着她怯生生、干净纯粹的眉眼,胸腔里潜藏的欲念与掌控感愈发浓烈。
她依旧浑然不觉危机,依旧恪守奴婢本分,温顺俯首,尽心侍奉。
周遭空气彻底凝滞,沉闷压抑,暗流汹涌。
罗浅浅摆放好菜碟,微微躬身退后半步,垂首恭立,声音细软规矩:“陛下,请用菜。”
她全然是本分侍奉的模样,清澈眼底无半分杂念,丝毫不知,自己这一番寻常恭谨举动,早已被高位之人尽数看在眼底、记在心底,纳入掌心盘算之中。
刘义隆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沉、意味不明的浅笑,声音低沉缓慢,听不出喜怒:“有心了。”
他端坐不动,未曾抬筷,目光依旧牢牢锁在她的身上,不急不躁,静静观望。
猎物尚且懵懂无知,未曾惊觉罗网近身。
这般慢慢观望、徐徐拿捏的滋味,远比仓促擒获,更让人心生兴致。
席间闲谈愈发稀疏冷淡。
路淑媛勉强寻几句家常闲话缓和气氛,刘义隆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答,心神全然游离。
他看似端坐听言,目光却总会若无其事斜斜扫向罗浅浅,短暂驻足、细细打量,再缓缓收回。
一遍又一遍,无形的压迫感层层叠加,覆满整座殿宇。
罗浅浅只觉周遭气氛莫名压抑逼人,只当是御前规矩森严、自己方才失仪惹得气氛凝重,半点不曾知晓,自己早已被帝王视作囊中猎物,只待时机成熟,便会收网掌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