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一白,四下寂静无声,唯有枝头白梅凌寒吐蕊,冷香细细浸在寒风里。
刘休龙缓步而行,玄色王袍被风雪微拂,身姿沉定端贵。他刻意压慢步伐,迁就身侧娇小的少女,目光落在王鹦鹉身上时,平日凌厉深沉的眉眼,尽数化开,只剩细碎温柔。
王鹦鹉随他并肩走在梅树下,一身素色宫袄裹得柔弱温婉,小脸被寒风吹得浅浅泛红。她不敢多看武陵王,只垂着眸,睫毛轻颤,心底始终绷着一丝羞怯。
刘休龙停步在一株开得最盛的梅树前。
他抬指,小心翼翼避开尖锐枝刺,轻轻摘下一朵凝雪的白梅。花瓣干净莹白,带着冬日彻骨的凉。
“低头。”他低声吩咐。
声音不重,却带着让人心安的掌控感。
王鹦鹉心口一跳,立刻温顺垂首。
刘休龙微微俯身,指尖微凉,轻轻拨开她耳旁柔软的碎发。指腹不经意擦过她温热的耳尖,惹得少女浑身轻轻一颤。她整个人瞬间绷紧,脸颊迅速烧红,羞怯得无处安放目光,只能死死盯着脚下薄薄积雪。
他动作极轻,将那朵白梅稳稳簪入她乌黑鬓发间。
白梅衬黑发,雪色映娇颜,清雅又动人。
刘休龙看着她,眸色温柔沉沉,轻声赞叹:
“好看。鹦鹉,你比这满树寒梅更胜一筹。”
王鹦鹉耳根红透,唇瓣轻轻抿着,声音细若游丝:
“殿下取笑奴婢了……梅花清雅傲骨,奴婢怎可相比。”
刘休龙低低一笑,随即主动伸手,稳稳扣住她微凉的小手。
他掌心滚烫宽厚,一把握住,顺势十指轻轻相扣。
暖意瞬间穿透寒凉,顺着指尖一路蔓延心底。
王鹦鹉猝不及防被他牵手,身子微微僵住,抬眸一瞬撞进他深邃眼眸,又慌忙低下头,满脸少女娇羞,连呼吸都变得轻轻软软。
刘休龙牵着她不肯松开,牵着她继续慢走在落雪梅林,边走边轻声问:
“冷吗?”
“……不冷了。”王鹦鹉轻轻摇头。
有他握着,风雪再寒,也冻不透心口暖意。
两人安静走了几步,风雪簌簌,梅香幽幽。
王鹦鹉看着漫天落雪,看着这冬日景象,眼底温柔渐渐淡去,悄悄浮起一层薄薄的怅惘。
她轻轻吸了一口气,轻声开口,声音轻得像雪落枝头:
“殿下……奴婢看着今日这冬雪,忽然想起旧事。”
刘休龙步伐微顿,低头温柔看她:
“说说看。
是元嘉二十二年的冬日。”王鹦鹉语速放缓,思绪飘出重重宫墙,“那时奴婢尚未入宫,依旧在民间度日。年关将至,街巷处处燃放爆竹,夜幕之下,声响震天,火花四散。”
她唇角浮起一抹浅淡的笑意,那是独属于年少的欢愉:
“奴婢素来惧怕爆竹轰鸣,每回燃放,都是兄长护在我身前,伸手捂住我的耳朵,陪着我站在雪地里观赏。说说笑笑,只觉岁岁年年都能这般团圆。”
提起故人,笑意转瞬消散,心底积压的思念翻涌上来。王鹦鹉指尖在他掌心微微蜷缩,声音低了几分:
“只是世事变迁,后来我入奚官,身不由己。兄长获罪,被发配悬瓠戍守边境。悬瓠地处边陲,大宋和索虏战事不休,气候苦寒,我已有许久未曾收到他的音讯。”
话音落下,她心底悄悄怀着一丝期盼。她隐隐希望身侧之人能懂得她心底所求,能出手相助,寻一寻兄长的下落。
刘休龙听完,只是轻轻颔首,语气平淡温和:
“原来还有这般往事。年少光景,的确令人难忘。边境苦寒,戍边之人皆是辛苦。”
他仅仅只是感慨了一句,言语之间,并无半分想要派人寻访、打探兄长消息的意思。在他眼中,这不过是她一段感伤的回忆,只当是寻常怀昔之语。
王鹦鹉静静听着,心头那一点微弱的期待,缓缓沉了下去。王鹦鹉静静听着,心头那一点微弱的期待,缓缓沉了下去。
她骤然明白,刘休龙不懂。
他生于皇家,长于深宫,手握权柄,可他无法真切体会骨肉分离、遥遥相望的煎熬。他怜惜眼前的她,欣赏她的温顺,却不会主动顾及她远在边陲、获罪流放的兄长。
指望他人主动洞悉心底最深的牵挂,本就是奢望。
风雪依旧吹过梅林,鬓边梅花轻轻晃动。王鹦鹉压下胸中翻涌的酸涩,迅速敛去眼底落寞,重新换上温顺柔和的模样,不再继续提起兄长半个字。
“都已是陈年旧事,不过一时触景生情,惹殿下听着烦闷了。”她轻声道,语气恢复如常,听不出失落。
刘休龙并未察觉她心境的转变,只当她情绪渐渐平复,依旧牵着她的手,目光落向远方的殿宇:
“不必介怀。旧梦难以追回,但眼下雪景尚可赏玩。孤陪着你,不必多想那些纷扰往事。”
“嗯。”王鹦鹉低低应了一声
风雪漫过梅林,落雪簌簌压弯梅枝。
刘休龙的掌心温热宽厚,牢牢扣着她微凉的手,鬓边那朵白梅沾着细雪,轻轻摇曳,映得她一张小脸温婉又羞怯。落雪渐渐稀疏,晚风依旧带着彻骨的凉。
刘休龙牵着王鹦鹉的手,缓步从梅林折返,一路走回昭宪宫。方才林间温存缱绻的暖意,还浅浅残留在掌心,王鹦鹉鬓边那朵白梅依旧完好,沾着细碎雪光,衬得她眉眼温顺恬淡,只是眼底深处,藏着方才无人读懂的心事。
踏入昭宪宫宫门的一瞬,殿内暖意扑面而来,驱散了身上的风雪寒凉。
廊下立着一人。
罗浅浅。
她一身素雅宫衣,静静立在暖阁檐下,双手轻拢身前,神色淡淡,眸光沉静,不知立在那里看了多久。
四目相对的一瞬。
无人开口。
空气骤然静了几分。
没有笑意,没有问候,甚至没有半分多余的神色。罗浅浅只是静静看着并肩而入的两人,目光淡淡扫过王鹦鹉鬓边那朵格外惹眼的白梅,又落在两人方才相牵、尚未完全分开的手上。
她眼底无波澜、无妒意、无热络,只剩一种疏离的安静。
王鹦鹉心头微紧,下意识轻轻收回手,指尖微微蜷了蜷。
她没有说话。
也不必说话。无声的对峙,比言语更让人局促。
刘休龙神色如常,并未将这微妙氛围放在心上,只淡淡抬步往里走。
王鹦鹉紧随其后,步履轻缓,垂首敛目,刻意掩去所有情绪,温顺恭谨。
穿过回廊,入内殿。
路淑媛端坐暖榻之上,一身华贵宫装,气质端庄沉静,眉眼自带深宫妇人的沉稳与疏离。她见儿子归来,抬眸望来,目光先落在刘休龙身上,语气温和平稳,是对待亲子的柔和:
“道民,你回来了。”
刘休龙微微颔首:“阿母。”
路淑媛视线轻轻一转,淡淡扫过身侧的王鹦鹉。
她不急不缓,缓缓开口,先对刘休龙道:
“方才宫中传讯,你阿父今日处理完政事,会来昭宪宫用晚膳。你稍后整理仪容,随阿母一同候着。”
刘休龙微微颔首:“儿子知晓。”
话音落,路淑媛的视线彻底落定在王鹦鹉身上。
“鹦鹉。”
王鹦鹉心头一凛,立刻垂身恭顺行礼:“奴婢在。”
路淑媛看着她,字句轻缓,却字字清晰,落在耳畔极冷:
“你是个聪慧孩子,该懂宫中规矩。主上素来不喜你,你不必在此立着。主上不喜,你便退下吧。莫要留在殿前,惹得圣心不悦,徒惹是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