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国华挂了电话之后，把手机放在书桌的一角，他站了一会儿，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只是调离，又不是不回来了。
随便拿了几件衣服放进行李箱里，又放了一本书进去，闲着没事的时候，他喜欢看书。
“夏书记，就带这些？”
“先带这些过去，以后再说，你跟着我也辛苦了。”
“能给领导开车，是我这辈子最大的荣幸。”
"去省城。"
司机愣了一下，"不等正式文件下来再走？"
"不等了。"夏国华叹了一口气，“今天就走，早一天到省里早一天报到，免得让组织上为难，我也不希望看到送别的场面，可能是年纪大了，我担心自己受不了，莫不如就这样了。”
司机欲言又止，夏国华在凌平市这么多年，付出那么多，结果因为东雨集团和吴刚的事被坑了，市委书记当不下去，作为司机，他也觉得夏国华冤，但自己就是个司机。
“好。”
夏国华闭上眼睛，就算不看，他也知道到了什么地方，有什么建筑，毕竟他对凌平市太熟悉了，这里有他太多的回忆。
车子上了高速，夏国华彻底松了一口气，离开凌平市，内心也渐渐平静，他拿出手机先给省委办公厅那边发了一条消息，想明天上午约个时间向刘书记当面汇报。
省委办公厅那边的回复很快，明显是省委的刘书记提前做了安排，知道夏国华一定会第一时间来见自己。
“安排了明天上午九点半。”
“谢谢。”
车子抵达省城，天已经黑了，夏国华没有入住省委招待所，就近找了一家酒店住下，接到女儿夏沫的电话。
“放心吧，爸爸这些年经历多多少风浪，没那么容易倒的，而且也没什么，就是换个环境，也能轻松一点，算是好事。”
“爸，如果你难受就说出来，别硬撑着。”
“还好。”
夏国华笑了一声，“我最大的欣慰就是提拔李威上来，凌平市的烂摊子太大了，爸是罪人，对不起凌平市的百姓，只能靠李威来替我赎罪了。”
“那都是吴刚弄出来的，也不能怪您啊。”
“我是市委书记，我有责任，是我没监督好，如果不是我签字拍板，急功近利，绝对不会今天这样的局面，小沫啊，你也要认真工作，完成爸爸的心愿。”
“我会。”
“好，早点休息吧。”
夏国华挂了手机，第二天早上九点多一点，他提前到了省委大院，门口登记的的工作人员显然已经接到了通知，核验了身份之后直接放行。
"进来。"
夏国华推门进去，刘岩康坐在办公桌后面，正在一份文件上签批，抬起头看见他，放下笔，抬手示意了一下对面的椅子。
"坐，到了有一会儿了？"
"刚到，提前了十分钟。"
刘岩康靠在椅背上，他今年五十八岁，体型偏瘦，头发已经花白了大半，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的皱纹很深。
"瘦了。"
夏国华在椅子上坐下来，"刘书记，这段时间在巡视组那边，吃饭睡觉倒还正常，就是心里压着事，睡不太踏实，不过昨天结论出来之后，晚上倒是睡了个好觉。"
刘岩康点了点头，"巡视组的意见我知道了，党内严重警告，调离岗位，保留正厅级待遇。这个结果你自己怎么看？"
"我心服口服，巡视组查得仔细，该查的都查了，该问的也都问了。我自己做错的事我心里清楚，失职失察是事实，给凌平市财政挖了那么大一个坑，受处分是应该的，组织上还给我保留了待遇，已经是照顾我了。"
刘岩康沉默了片刻，"国华，你在凌平多少年了？"
"十三年。"
"十三年，人这辈子有多少个十三年，你做事有想法、能扛事，这些我都清楚，当年把你放到凌平市，后来让你当市长，再到市委书记，组织上是做了认真考虑的，不是随随便便安排的，就因为你信得过。"
夏国华微微低头，"刘书记，我愧对您的信任。"
刘岩康摆了一下手，"今天叫你来不是听你检讨的。检讨的话你在巡视组那边已经说了够多了。我找你，是想跟你聊一聊凌平市下一步的事。"
他把桌上那份签半的文件合上推到一边，十指交叉放在桌面上，身体前倾，表情变得认真起来。
"巡视组的结论是出来了，但凌平市的烂摊子还在。旅游新城的债务问题、东雨集团的土地遗留问题、上半年全市财政收入下滑了百分之十二，这些数字你不比我陌生。现在你走了，李威接手政府工作，但市委书记这个位置不能空太久，这个位子谁来坐，我现在比较为难。"
夏国华抬起头，看着刘岩康。
"我跟你交个底。"刘岩康说，"目前省里的人选思路有三种。第一种，从外市调一个强有力的同志过去，作风硬朗，压得住场面，能尽快把凌平市的工作理顺。但这个方案的问题在于，李威那个脾气你是知道的，就是个炸药头，随时可能引爆，做事又直接，换个强硬的市委书记过去，搞不好就是两虎相争，凌平市不能再折腾了。"
刘岩康顿了一下，继续往下说。
"第二种，从省里派一个温和一些的同志去过渡，主要做协调和稳定工作，具体业务让李威去抓。但这个方案也有问题，凌平市现在的局面不是一个温和的人能稳得住的，旅游新城那些子项目的善后涉及上百家单位，这些事需要拍板的人有决断力，光靠协调不行。"
"第三种呢？"夏国华问。
“第三种就是从凌平市内部提，李威直接接书记，再配一个市长过去。但李威的资历还差一点，而且他那个做事的风格，到了书记的位子上如果没有一个能跟他配合的人搭班子，我担心他一个人容易走偏。”
刘岩康的担心不是没有道理，李威现在还是代理市长，不可能再越级提拔，就算他是省委书记，再器重李威，也不能这样做。
他说完看向夏国华，"国华，你在凌平市干了十几年，对班子里每个人的情况你最清楚。李威这个人你最有发言权，我问你一句实话，你觉得李威能不能跟新来的书记搭好班子？"
夏国华没有立刻回答，他沉默了差不多有一分钟，仔细考虑刘岩康提出的问题，"刘书记，李威这个人脾气确实大，原则性强、不会拐弯抹角，这些您都知道。但有一件事我可以向您保证，李威不是那种不顾大局的人，只要是对的事，他一定会支持，会去做，甚至拿命去拼，他的火爆只会面对错误的事，做错的人。说心里话，他也跟我吵过很多次，在东雨集团的问题上，他一开始就建议要严格审查，在旅游新城工程上他多次提醒我注意资金安全，有些话他说得很直，当时我听着不舒服，但事后证明他是对的，他这个人认事不认人，只要是出发点为了凌平市好，他不会有二话。新来的书记只要是真心实意为凌平市做事、为凌平市的老百姓考虑，不搞山头、不搞对立，李威一定会全力配合。"
刘岩康看着夏国华，没有说话。
"我了解李威，他骨子里是干实事的人，他最大的问题是不会搞关系、不会说软话，但这个人心里有一杆秤，秤砣是凌平市的老百姓，是这座城市的发展。只要新书记能跟他建立起互信，遇事多沟通，重大问题摆在桌面上商量，他不会搞对抗那一套。"
"你对他倒是很有信心。"
"我是将走之人了，没必要在您面前替谁说好话，，他顶过我很多次，我也压过他很多次。但正是因为顶过、压过，我才清楚这个人的底线在哪里。他的底线就是凌平市，这一点跟我是一样的。只要新来的书记不碰这个底线，什么事都好商量。"
"你倒是走得放心。"
"放心谈不上，十几年的心血，说放下就放下那是假话。但我是犯过错误的人，组织上不让我继续干了，我就得认。凌平市的事交给李威，我虽然走了，但市里的情况我闭着眼睛都能说出来，哪个区哪个街道哪条路，我都熟得很。新书记到位之后，如果遇到什么拿不准的事情，刘书记您随时可以问我，我虽然不在位了，但对凌平市的心还在。"
刘岩康没接这句话，他低头看了看桌面上那份未签完的文件，又抬起头来，换了一个话题。"你下一步的岗位，组织上还在考虑，大概率是到省政协那边过渡一下。这段时间你先休息，别急着想工作上的事。"
"我听组织安排。"
"还有一件事。"刘岩康说，"你离开凌平市之前，有没有跟班子里其他人交代过什么？"
夏国华摇了摇头。"我只给李威打了一个电话，其他人都没见。我是受处分离开的，大张旗鼓地搞告别反倒不合适，悄无声息地走对大家都好。"
刘岩康看着夏国华，眼窝微微陷下去，白发似乎也比上次见面时多了很多。
"刘书记，我知道您为难，市委书记的人选您要综合考虑全省的干部配置，不能只盯着凌平市一个地方。我不在省里的干部系统里了，不好多说什么，但我只有一个请求。凌平市那地方底子薄，老百姓日子过得紧巴，需要一个能弯腰干事、能扛事、不急功近利的人过去。您选人的时候，多看两眼那些肯往基层跑、肯跟群众坐一条板凳的同志。"
刘岩康点了点头，"我会考虑。"
夏国华站起身，他知道谈话该结束了。
"刘书记，感谢您这么多年的栽培和信任，我走了之后，您多保重身体。您血压高，少熬夜。"
刘岩康也站起来，绕过办公桌走到夏国华面前。他看着这个跟了自己十几年的部下，伸出手，握住了夏国华的手，另一只手在他的肩膀上拍了两下。
"国华，今天这个处分不是终点，好好走后面的路。"
夏国华感觉肩膀上有一股力量传来，"刘书记，我记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