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建新目送夏国华走出谈话室，他重新坐下来，翻开刚才的笔录，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夏国华的字写得工整有力，像他这个人一样，哪怕坐在被审查的位置上，脊背也是直直的，面对巡视组调查，夏国华没有表现出任何心虚，能够坦诚看待自己的问题，确实非常难得。
在对夏国华展开正式调查之前，调查组和省委书记刘岩康谈过，侧面也了解过，夏国华算是那种公正无私，一心做事的好干部，只可惜他还是犯了错。
他把笔录合上，深吸一口气，拨出去一个电话。
"组长，上午的谈话结束了。"
"我和省委刘书记这边的谈话也差不多结束了，刚刚也接到了电话，希望能尽快定性，把调查的性质定下来，不要再扩大影响，刚刚谈的怎么样？"
“态度很诚恳。"
“只是态度没用，夏国华的情况，咱们组里讨论过两轮了，各执一词。有人觉得他问题不小，失职失察到这种程度，也有人觉得他是想干事、干了事、但规矩没守好，主观上没有恶意，作为市里主要领导不可能所有事情都兼顾到。”
“是啊，通过多方面调查，基本上可以排除利益输送的可能性，无论是东雨集团项目和地皮审批还是后面的百亿旅游新城打造计划，夏国华都没有拿一分钱好处，我查过这么多干部，像他这么干净的，也是第一次遇到，反而更加棘手，没有对比性。"
"关键就在这，没有实证指向他本人获利，但他作为一把手，把一个百亿工程完全放手给原市长吴刚去做，监督形同虚设，这个责任他还是跑不掉。"
高建新挂断电话之后，把手机放在桌上，盯着屏幕暗下去，指尖还残留着通话时的余温。陈永年刚才在电话里的语气比平时急促半拍，这意味着省里的压力不小。
省委书记刘岩康那边的态度不仅是“希望尽快定性"，而是"不能再拖了”，两种措辞之间的差别，高建新在纪检系统干了这么多年，他能听得出来。
"那就只能定性为失职失察，我的想法这样也比较合适。"
"你说的没错，凌平市的财政赤字已经接近红线，旅游新城的六个烂尾子项目牵扯了十几个施工单位和上百家供应商，这些债主现在堵在市政府门口要钱。夏国华作为班长，对这一切负有主要领导责任，不给处分说不过去。"
"那处分的档次……"
“党内严重警告，调离主要领导岗位，适当放宽，可以保留正厅级待遇，我相信这个方案，他本人还有省里那边都能认可。"
“我也是这样的想法。”
两个人在这件事算是不谋而合，这个时候也都松了一口气，对夏国华的调查让人心里不舒服，就像高建新想的那样，如果夏国华贪污枉法，反而不需要有任何纠结，直接按程序定性移交就可以，偏偏他没拿过任何人的钱，也没有滥用手里的权力。
“等我回去，一起开个会研究一下，如果组内人员都没有异议，这件事就这么定了。”
“好的，组长。”
凌平市委书记夏国华被举报调查，省委高度重视，除了私人关系之外，从工作角度，凌平市的稳定发展也是省里必须重点要考虑的，尤其是现在这样的烂摊子，谁能处理？
夏国华的处理结果早一天落地，凌平市就能早一天启动下一步的工作安排。
刘岩康说过，一座城市不能处在主要领导真空的状态太久，等于是没了主心骨，很多事都没有办法定下来。
"我这就安排。"
一个多小时后，中央巡视组的人聚齐，组长把这次和省委刘书记见面以及上级领导询问时说的话都说了一遍，“这可能是巡视组成立以来，调查最短的一次，但我相信主要问题都查清楚了，这就达到了我们的目的，目的是查清楚，查明白，而不是一定要查出多大的罪名，现在讨论一下，关于凌平市委书记夏国华同志的调查处理情况。”
副组长高建新清了清嗓子，他注意到组长目光看向自己，于是率先开口，说出自己的想法，在座的其他人纷纷点头，明显都认同，夏国华的问题确实不算严重，只是对凌平市经济和社会造成的影响太坏，处分过轻，肯定不适合，处分过重，也不符合规定，只能采取折中的办法。
“同意。”
“我也同意。”
..................
巡视组形成决议，一致通过，组长点头，“一致通过，此次对夏国华同志的调查到此结束，整理记录，高组长，你和夏国华同志单独聊一下。”
"好。"
高建新从会议室出来直接走下一楼，在走廊拐角站了片刻，调整了一下呼吸。他推开谈话室的门，夏国华已经提前在里面等着。
"高组长，又见面了。"
"国华同志，巡视组的结论出来了。"高建新没有寒暄，把手里的文件夹打开，抽出一张纸放在桌面上，"刚才开了个短会，组内所有同志一致同意，形成了决议。我现在正式向你通报。"
夏国华坐正了身子，目光落在那张纸的边缘，但没有刻意去看。
"经过调查核实，你本人不存在主观恶意违纪违法行为，这一点组织上是清楚的。但你作为市委主要领导，在东雨集团土地审批和旅游新城改造工程两个重大事项中，履责不力、监管缺位，失职失察事实清楚，后果严重。根据相关规定，巡视组决定给予你党内严重警告处分，调离凌平市市委书记岗位，建议保留正厅级待遇，后续由省委统一安排。"
高建新说完之后把那张纸转过来，推到夏国华面前。
夏国华低头看了一遍，纸上的措辞他已经预想过很多次了，真正看到的时候心里反而踏实了。他拿起桌上的笔，在签收栏里写下自己的名字。
"我接受组织决定，没有任何异议。"
高建新看着夏国华，"国华同志，这个处分不轻，你心里要有数。但保留正厅级待遇，说明组织上对你这些年的工作是认可的。换了别人，同样的后果，可能就是撤职甚至降级了。"
"高组长，说实话，从我被调查的那天开始，我就知道市委书记这个位子坐不住了。失职就是失职，我没有怨言。反倒要感谢巡视组，这段时间对我的态度一直很尊重，没有把我当成犯人审。"
"我们的工作是查事实不是整人，这是巡视组的本分，也是我们的原则。你这个人，我接触下来，确实能感觉到你是干事的，但干事的人最容易犯的错就是把规矩当成了绊脚石。下次换一个岗位，做事前想一想再干。”
"一定，高组长，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国华同志。"
夏国华从里面出来，整个人一下子轻松了，压在身上的重担，突然一下子没了，司机提前等在外面，夏国华拉开后座的门坐进去。
"回家，收拾东西。"
夏国华站在书房中间环顾了一圈，窗台上那盆绿萝是他来凌平第一年种的，藤蔓已经垂到了地面。他拿起一旁的喷水壶，轻轻浇水，浇好后放下，拿起手机打给李威。
“夏书记，结束了？"
“组织上的决定下来了，我不在留在凌平市当市委书记，这两天就走。"
"夏书记，凌平不能没有你。"
"凌平不能没有谁都能转。"夏国华的声音异常平静，"李威，你给我听好了，我走之前只打这一个电话，就是打给你的，你是市长，主持市政府的工作，凌平市现在经济数据很难看，旅游新城的窟窿要堵，那些在政府门口要钱的供应商要安抚，上半年的财政赤字必须在年底前追回来，其实我最对不起的人是你，这么大的一个烂摊子丢给你了，但我也只能相信你一个人，相信你能解决这些事，凌平交给你了。"
"夏书记，我……"
"我知道这担子重，如果我一开始就听你的，直接对东雨集团下手，不纵容吴刚，或许就不会，可惜没有办法重来，我能接受，也该休息了，我自问对得起这座城市，对得起凌平市的每一个人，当了这么多年领导，我没贪过一分钱，我错误地认为只要我不贪，下面的人就不会贪，结果我还是错了，人心的贪念太可怕了，李威你是对的，虽然有时候你的做法让人无法接受，至少在惩治贪官还有东雨集团这种危害社会和国家的企业的做法，你是完全正确的。"
这些都是夏国华的心里话，他选择这个时候打给李威，算是一种委托，把自己对凌平市的希望委托给李威，让他来替自己完成。
这也许很自私，这么大的压力留给李威，这是夏国华这辈子最大的愿望，可惜，他没有办法亲自去实现。
“我会继续努力，无论面对多大的压力，多大的阻力，绝对不会轻易认输。”
“这就对了。”
夏国华笑出声，“这才是我认识的李威，按照你自己的想法去做，只要你认为是对的，我相信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