监门砰地一声被撞开,伴随着一阵朗声大笑,陈霸闯将进来:“哈哈,鱼饵才下去就有鱼咬钩,还是一条大鱼,中庶子你太心急了吧?”
青竹的身份可不一般,她的落网一定会激起千层浪,陈霸预感到会有人按捺不住跳出来,他也正好可以借机检验一下掖庭狱的篱笆紧固程度。
田之秋斜楞青竹一眼说:“让你别大声嚎,这下糟了吧,把狼嚎来了吧?”他起身就要往外走,青竹却抢先一步关上大门,然后一屁股坐在门口,背顶在了门扇上。
田之秋忍不住笑出了声,这丫头一生气就摔门,也是这个样子,任凭门外的人叫破了喉咙也不管。可她忘了这里不是她的闺房,门外站的也不是太子、石良娣,而是审判官。
衙役们看得目瞪口呆,哪有嫌疑犯将办案人员关在门外的?陈霸的脸都绿了,什么玩意呢?跟审判官玩躲猫猫吗?传出去还不被人笑掉大牙?
好在陈霸聪明,他没法跟司马青竹计较却可以抓住田之秋:“中庶子,你不会想一直藏在那里面吧?”
一扇门自然挡不住如狼似虎的衙役,但他们要对付的是太子爷的刁蛮女儿,哪里敢乱来?田之秋抓住陈霸的这个心理,索性跟他打起了嘴仗。
“哎呀,陈大人呐,我这个小小的中庶子一年才六百石的俸禄,竟然蒙大人抬举称下官为‘大鱼’,这份赏识之恩我田之秋没齿难忘……”
哟呵,眼看就要遭到拘捕了还有心思耍嘴皮子,简直拿掖庭狱当菜市场了,行,你真行。陈霸心里说,等你出来的,看你还能不能这么潇洒了。
其实田之秋根本没心思跟陈霸耍宝,他这么做纯粹是因为司马青竹。这丫头我行我素惯了,这时候如果有人强行把他弄走,她敢放火点了屋子,给陈霸脸上留下“凤爪痕”也未可知。最好的办法就是“顺毛捋”,让她玩开心了,自觉自愿地放人。
“本官不光赏识你,待会儿还领你吃大餐去,丁字号那里菜品最全,包你尽兴。”陈霸冷冷地说。
掖庭狱分甲乙丙丁四类,甲字号关押皇亲国戚,除非皇帝御批,不得对人犯用刑;乙字号关押宫女、太监和侍从;丙字号关押一般官员和家属;丁字号关押重案要案的嫌疑人,各种刑具一应俱全,进到这里的人九死一生。
青竹听不懂陈霸的“黑话”,她兴奋地跳起来:“陈老头要请你喝酒呀,丁字号是哪家食肆,带我一起去。”
田之秋一本正经地说:“那可不行,那地方不让女人进。”
青竹小嘴一撅:“凭什么啊,那我化妆成男的还不行吗。”
“那也不行,那地方不接待孩童。”田之秋两手一抄,鼻孔朝天。
“谁是孩童啊?我才不是,你带不带我?不带我就不放你走。”青竹气呼呼地冲门外大喊,“老头你自己去吧,子琴哥哥不去了。”
陈霸被搞得心烦意乱,他已经见识了青竹的撒泼本事。白天的提审搞成了杂耍戏,青竹的嗓门比他这个主审官还要高,陈霸问一句就遭来一连串的反问,还被指着鼻子骂“你这个老头笨死了”,让人一时恍惚究竟是谁在审谁。
最难受的是大堂上的衙役,他们想笑又不敢笑,不笑又实在憋不住。书办是个严肃的老先生,他提着笔傻愣愣地问陈霸:“大人,这话要不要记?”陈霸气急败坏:“记什么记?你诚心是不?”
真是卤水点豆腐一物降一物,自恃断狱高手的陈霸竟然败在了一个小丫头手上,他气恼地终止了审判,此后竟然没再敢提审过一次青竹。
陈霸不想再次被耍,他决定给青竹一点压力:“县主,他不带你去本官带你去,你把门打开。”
“真的么?”门啪地一声开了,速度快得吓了陈霸一哆嗦。
“快走啊子琴哥哥。”青竹连拖带拉把田之秋拽出屋里来,“丁字号在哪里?城南还是城北?”
陈霸咧嘴一笑:“不远,很近,出了这道门向西一百步就是。”
“这么近呀,我怎么不知道。”青竹傻乎乎地要往门外走,却被衙役横着长枪拦住。
“县主你大概忘了,这里是掖庭狱,不是东宫。”陈霸撂下脸子,“丁字号的牢饭可不好吃,本官希望县主永远也不要去。”
青竹愣了一会儿,她看看陈霸,又瞅瞅田之秋,终于明白过来了:“陈老头你要抓他啊,太好了,把他抓起来,就把他关在这里。”她连呼带喊,以为自己可以有个伴了。
这种脑回路太奇葩,陈霸差点被搞傻了,竟然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应答了。田之秋也被气乐了:“嗨,你这丫头好赖不分呐。”
“大胆!”陈霸呵斥道,“你一个小小中庶子怎么敢如此称呼县主?”
“要你管?”青竹跳起来,“我就喜欢他这么叫我,你管不着。”
陈霸碰了一鼻子灰,遇上这样的主真是倒了八辈子霉,他气冲冲地下令:“带走带走……”青竹却一把拖住田之秋的胳膊:“我不让你走,要关就把你关在这儿,陈霸,陈老头……”
田之秋停下脚步,贴在青竹耳边低语,青竹高兴了:“真的?”旋即又变脸:“不行,我不让你走……”
“你把我困在这儿,我怎么救你出去?”田之秋拍拍青竹的手,“刚刚说过的话全忘了?”
青竹不甘心地松开手:“你不许骗我啊。”田之秋一指陈霸:“我不骗你,我骗他。”
“咯咯……”青竹笑得前仰后合。
蒋充已经等在了掖庭狱官署,陈霸憋了一肚子气,脚才迈进大门就开始发威:“司隶的篱笆就这么松吗?给本官把掖庭令抓起来审一审,快去,你没听见吗?”陈霸对司隶的官员怒吼,可那人就像没听见一样,眼睛瞅都不瞅陈霸。
陈霸怒了,他把火撒在蒋充身上:“蒋校尉,你们司隶就是这么办差的吗?”
司隶校尉只是六百石的中低级别官员,跟二千石的廷尉差了一大截,不过陈霸却忘了一个事实,司隶虽小却是小秤砣压千斤。
原来司马怀沐擅长以小博大的权术之道,太武十八年,他设置了中朝官,用侍中、常侍这些低级别的官员给自己当参谋,夺了丞相的决策大权;太武二十二年,他又设置了司隶这个特务组织,在京城的高官和皇亲贵戚身边布下了数不清的眼线。另外,司隶还有三百人编制的武装,随时可以抓捕任何一名高官,掖庭狱就是司隶下属机构。
所以,司隶就像一根扎进官员们肉中的刺,人人都对司隶校尉敬畏三分。
蒋充不紧不慢地将右手搭在左手背上,右掌心稍一用力,指关节发出一阵清脆的响声:“陈廷尉这是代陛下教训我吗?”
陈霸一惊,这才意识到自己的不妥,司隶校尉官职再低,那也是代表皇帝。他慌忙解释:“蒋大人误解了,本官……我是说我们的配合出了点问题。”
蒋充嘴角一挑:“来人,传本官的命令,掖庭令许广汉杖责二百,陈霸,这下你满意了吧?”
蒋充对陈霸直呼其名不光是以下犯上,也相当于公然羞辱,可是瞬间矮化的陈霸却陪着笑脸说:“司隶的事自当有蒋大人做主,本官岂敢置喙。”
蒋充看都不看陈霸,双腿往案几上一搁。司隶的士卒刚要给他上茶,蒋充伸手拦住,却冲着廷尉府的衙役张口就骂:“眼瞎啦,酒呐?”